城市东郊,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隐藏在梧桐树的阴影里。
建筑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。门上的铜制门环已经氧化发暗,边缘处露出斑驳的铜绿。铁门两侧的墙壁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,在深秋的晚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像某种低语。
晚上八点四十七分。
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。车门打开,王硕先下了车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领子竖着,遮住了半张脸。路灯的光线昏黄,照在他脸上,映出眼下的阴影和嘴角紧绷的线条。他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异常,才转身朝车里点了点头。
郭祎兰从车里下来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,帽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风衣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她没有化妆,素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闪着冷硬的光——那不再是镜头前甜美灵动的“德云社公主”的眼睛,而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,褪去所有伪装,只剩下怨恨和算计的、野兽般的眼睛。
王硕走到铁门前,抬手,在门环上敲了三下,停顿,又敲了两下。
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。
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探出来,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王硕和郭祎兰,然后点了点头,把门拉开得更大一些。
“张副总。”王硕低声说。
“进来吧。”被称作张副总的男人侧身让开。
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。墙壁刷着深灰色的漆,顶上装着几盏射灯,光线昏暗,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深色地毯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混合着消毒水和旧木头的味道。走廊两侧没有窗户,只有几扇紧闭的门,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张副总走在前面,王硕和郭祎兰跟在后面。走廊很长,拐了两个弯,最后停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。张副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,在门边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。
“滴”的一声轻响,门锁弹开。
张副总推开门。
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。
这是一间私人俱乐部的包间,面积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。墙壁贴着暗红色的丝绒壁纸,上面挂着几幅抽象油画,色彩浓烈扭曲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实木圆桌,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桌布。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秃顶,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,肚子微微凸起。他正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松弛的下巴和嘴角下垂的纹路。这是李总监,星灿传媒原内容制作部总监,三个月前因为内部斗争失利,被调到了闲置部门。
另一个是女人,四十出头,短发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。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正小口啜饮着,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刚进门的王硕和郭祎兰,眼神里有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。这是赵经理,星灿传媒原艺人经纪部副经理,和李总监同期失势。
“来了。”李总监抬起头,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赵经理放下酒杯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张副总关上门,门锁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把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“坐吧。”张副总指了指桌边的空椅子。
王硕拉开一把椅子,让郭祎兰先坐,然后自己在她旁边坐下。椅子是实木的,很沉,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桌布上的丝绒触感柔软冰凉,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。
房间里没有窗户,空气不流通,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、酒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——廉价,刺鼻,试图掩盖什么却适得其反。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,吹出的风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。
“喝点什么?”张副总走到墙边的酒柜前,拉开柜门。里面摆着几瓶酒,标签已经泛黄。
“威士忌,加冰。”王硕说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郭祎兰开口,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
张副总倒了三杯酒,加了冰块,端过来放在桌上。玻璃杯碰撞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旋转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李总监端起自己的酒杯,喝了一大口,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回桌上。“王硕,你电话里说的,是真的?”
王硕端起酒杯,没有马上喝,只是看着杯子里旋转的冰块。“李总监觉得,我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?”
“你在星灿的处境,我大概知道。”赵经理开口,声音平稳,但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,“上个月的项目汇报会,你被点名批评了三次。这个月的艺人资源分配,你手下的两个新人被调给了别人。如果我没猜错,下个月的年终考核,你的评级不会好看。”
王硕的手指收紧,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,冰凉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,声音里压抑着某种东西。
“所以你需要出路。”赵经理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也需要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更响了。
郭祎兰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威士忌的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,让她微微皱了下眉,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。她放下杯子,冰块撞击杯壁,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“你们想怎么合作?”她问,声音依然沙哑,但多了一丝尖锐。
张副总坐回自己的位置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“很简单。我们提供资源,你们提供……仇恨。”
“资源?”王硕冷笑,“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资源?”
李总监的脸色沉了沉。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我们在星灿干了十几年,人脉、渠道、关系网,总还有一些残存的。虽然调动了部门,但有些老部下还在关键位置。有些媒体朋友,还能说上话。有些平台的关系,还没完全断。”
“有限的资金。”赵经理补充,“不多,但足够启动一个小项目。还有一些……上不了台面的渠道。”
“上不了台面的渠道?”郭祎兰重复。
赵经理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。“娱乐圈不只有阳光下的东西。水军、营销号、黑料交易、舆论操控……这些,我们懂,也还有人脉。”
王硕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,一下,一下,像在思考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们要郭瑾曦倒。”李总监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那个丫头,凭什么?一部小成本电影火了,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?她知不知道,这个圈子里,有多少人熬了十几年,还在底层挣扎?她凭什么一回来就抢走所有风头?”
赵经理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“李总监的项目,本来有机会上星。但台里看了《市井之光》的数据,觉得那种现实题材更有‘爆相’,把他的项目压后了。”
“我的艺人,本来谈好了一个综艺常驻。”张副总说,“结果制作方说,想请郭瑾曦当飞行嘉宾,如果她档期合适,常驻的位置可能要考虑换人。”
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只有空调的嗡鸣,和冰块融化时细微的咔嚓声。
王硕看着这三个人。
秃顶、发福、眼神浑浊的李总监。短发、眼镜、表情刻板的赵经理。金丝眼镜、西装革履但袖口已经磨损的张副总。
三个失势的人。
三个被时代、被内部斗争、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“真千金”挤压到边缘的人。
他们不甘心。
他们怨恨。
他们手里还握着一些残破的武器,想要反击。
而他和郭祎兰,正好需要这些武器。
“所以,”王硕缓缓开口,“你们看中了祎兰的……残余名气?”
“黑红也是红。”赵经理说得很直接,“郭祎兰这个名字,现在在网络上还有讨论度。虽然大部分是负面的,但有关注度,就有操作空间。我们可以把她包装成‘受害者’——被真千金逼走、被德云社抛弃、被舆论审判的悲情角色。现在的人,就吃这一套。”
郭祎兰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玻璃杯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受害者?
悲情角色?
她想起这几个月来的一切。亲子鉴定结果公布那天,德云社上下的眼神——震惊、愧疚、然后迅速转向郭瑾曦的殷勤。她想起自己搬出郭家那天,父亲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照顾好自己”。她想起网络上那些评论——“假公主终于现原形”、“鸠占鹊巢还有脸哭”、“活该”。
活该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。
她做错了什么?她只是想要一个家,想要被爱,想要站在聚光灯下。她努力了十年,乖巧、懂事、讨好每一个人。她以为那就是她的人生了。
然后郭瑾曦回来了。
带着一块玉佩,一段记忆,还有那种该死的、碾压一切的实力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努力十年得到的一切,那个人一回来就能全部拿走?
凭什么那个人可以站在光里,而她只能躲在阴影里?
“我要她付出代价。”郭祎兰说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要她站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张副总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“我们可以帮你。但前提是,你要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首先,接受我们的采访。”李总监说,“我们联系了一家自媒体,专门做‘娱乐圈反转故事’。你可以去哭诉,说你这十年在郭家如何小心翼翼,如何把郭德纲当亲生父亲,如何努力想要融入。然后说郭瑾曦回来后,如何排挤你,如何用手段逼你离开,如何夺走你的一切。”
郭祎兰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“她会反驳。”
“让她反驳。”赵经理说,“舆论战,从来不是比谁说得对,而是比谁的声音大,谁的故事更动人。你是‘养了十年的女儿’,她是‘突然冒出来的真千金’。你说你被逼走,她说没有。观众会信谁?至少会有一半人,会同情你。”
“然后呢?”王硕问。
“然后,你需要一个复出的契机。”张副总说,“我们手头有一个小成本网剧的项目,投资不大,但剧本还可以。你可以演女二号,一个被命运捉弄、但最终坚强站起来的角色。人设和你现在的‘悲情故事’完美契合。”
“网剧?”郭祎兰皱眉,“我以前演的都是上星剧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李总监毫不客气,“你现在还有什么挑的资格?”
郭祎兰的脸色白了白,但没说话。
王硕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“那郭瑾曦那边呢?你们打算怎么动手?”
赵经理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打开,调出一份文档。
“这是寰宇时代最近的动作。”她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,“他们接触了郭瑾曦,提供了深度合作方案。三千万启动资金,顶级资源全线倾斜。”
王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三千万。
寰宇时代。
那个行业巨鳄。
“她答应了?”他问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还没有。”赵经理说,“她带走了意向书,说要考虑。但根据我们的消息,寰宇时代对她势在必得。陈默亲自出面谈的,规格很高。”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,带着灰尘的味道,拂过每个人的脸。
王硕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威士忌的辛辣烧灼着他的喉咙,但他感觉不到暖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不断下沉的感觉。
郭瑾曦要搭上寰宇时代了。
如果她真的签了那份合同,有了寰宇时代的资源加持,那她就真的起飞了。到时候,他们这些人,连她的影子都追不上。
“不能让她签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。
“明面上,我们现在动不了她。”张副总说,“德云社那边已经明确站队,郭德纲亲自发话,谁再找郭瑾曦麻烦,就是跟整个德云社过不去。星灿这边,高层现在对郭瑾曦的态度很暧昧,毕竟《市井之光》的票房数据摆在那里,没人会跟钱过不去。”
“那就来暗的。”王硕说,眼神阴郁,“娱乐圈,想毁掉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。尤其是当她开始膨胀,接触‘寰宇时代’那种大鳄的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。
“我们可以帮她‘加速’。”
“加速?”李总监皱眉。
“对。”王硕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她现在正是上升期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但如果……如果她突然爆出丑闻呢?如果寰宇时代发现,她这个人有问题呢?如果合作还没开始,就出现裂痕呢?”
赵经理推了推眼镜。“具体点。”
王硕的手指在桌布上划着无形的线。“第一,舆论。我们可以制造一些‘黑料’——抄袭嫌疑、耍大牌、私生活混乱、甚至……税务问题。不需要实锤,只需要‘疑似’。现在的网友,最喜欢看高高在上的人摔下来。只要节奏带起来,真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的人设会崩。”
“第二,行业关系。”张副总接话,“寰宇时代合作,不是陈默一个人说了算。他们内部有评估委员会,有风控部门。如果我们在关键节点,给委员会的人‘递点话’,说郭瑾曦这个人不好合作、性格有问题、甚至……精神不稳定呢?”
“第三,”李总监眼睛亮了,“她的作品。《市井之光》的成功,是她最大的资本。但如果……如果她的下一个项目失败了呢?如果她写出来的东西,突然不行了呢?”
郭祎兰抬起头,眼神冰冷。“你们能做到?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赵经理说,“我们手里还有一些残存的渠道。媒体、平台、甚至……评审。虽然不能完全操控,但制造一些障碍,足够了。”
王硕看着郭祎兰。“你愿意配合吗?”
郭祎兰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端起酒杯,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,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,只剩下几块碎冰在杯底漂浮。她看着那些碎冰,看着它们旋转、碰撞、最终沉没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被带到郭家。
那天也是晚上,她穿着破旧的衣服,站在那栋大房子的客厅里,手足无措。郭德纲走过来,蹲下身,摸了摸她的头,说: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。”
她哭了。
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,感觉到“家”的温度。
十年。
她用了十年时间,让自己相信,那就是她的家,那就是她的人生。
然后郭瑾曦回来了。
带着那块玉佩,带着那种眼神——那种平静的、笃定的、仿佛一切本该属于她的眼神。
郭祎兰的手指收紧。
玻璃杯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像某种东西在断裂。
“我愿意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我要她站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张副总端起酒杯。
李总监端起酒杯。
赵经理端起酒杯。
王硕端起酒杯。
郭祎兰也端起酒杯。
五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撞,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。
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,映出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——怨恨、不甘、算计、阴郁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张副总说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其他人低声回应。
酒被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,但没有人皱眉。
王硕放下杯子,看着郭祎兰。“第一步,采访。什么时候可以安排?”
“随时。”郭祎兰说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好。”赵经理收起平板,“我来联系那家自媒体。稿子我会提前给你看,你需要背熟,但不要背得太熟,要显得自然,要哭,但不要哭得太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祎兰说。
“网剧的项目,下个月开机。”李总监说,“虽然是小成本,但导演是我老部下,剧组里我会安排人照顾你。你需要尽快进入状态,把这个角色演好。这是你复出的第一步,不能出错。”
“我不会出错。”郭祎兰说。
张副总站起身,走到墙边,按下一个按钮。
房间里的灯光亮了一些。
昏黄的光线照在每个人脸上,映出更深的阴影。
“那么,”他说,“就这样定了。我们各司其职,保持联系。记住,这件事,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。对外,我们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其他人点头。
王硕也站起身。“我先送祎兰回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赵经理叫住他,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过来,“这里面是预付的一部分资金,不多,但够你们这段时间的开销。剩下的,等事情有进展了再给。”
王硕拿起信封,捏了捏厚度,然后塞进口袋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赵经理说,“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王硕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郭祎兰。
郭祎兰也站起身。黑色的风衣下摆扫过椅子腿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把帽子重新戴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冰冷的下巴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向门口。
张副总刷卡开门。
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脚步声再次在地毯上响起,沉闷,压抑。
铁门打开,又关上。
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路边,融入夜色。
房间里,剩下的三个人还坐在桌边。
李总监又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“你们觉得,能成吗?”
“成不成,总要试试。”赵经理说,声音冷静,“反正我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张副总看着桌上空了的酒杯,玻璃杯壁上还残留着水珠,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“娱乐圈啊,”他低声说,“今天你站在光里,明天就可能跌进泥里。谁说得准呢?”
窗外,城市的夜色浓重。
远处CBD的灯光璀璨如星,近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。
而在这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,在梧桐树的阴影下,一场新的阴谋,正在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