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瑾曦走出胡同,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坐进车里,皮革座椅微凉,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。司机问:“去哪儿?”她说了一个地址,然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霓虹灯开始亮起,城市的夜晚正在降临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陈总监发来的会面地址和房间号。她点开,看了一眼,然后关掉屏幕。出租车驶过长安街,天安门城楼在夜色中亮着庄严的灯光。她闭上眼睛,让思绪在黑暗里沉淀。明天下午三点,国贸三期。一场新的战役,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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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下午两点五十分,郭瑾曦站在国贸三期的大堂里。
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巨大水晶吊灯。空气里有空调系统过滤后的洁净气息,混合着高级香氛的淡雅味道——雪松、佛手柑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茶香。穿着深色制服的前台人员轻声细语地接听电话,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。电梯门开合的轻微嗡鸣声此起彼伏,像这座建筑平稳的呼吸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,配深灰色阔腿裤,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风衣。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低髻,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。没有化妆,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。她想要看起来专业,但不过分正式;有实力,但不张扬。
电梯直达六十八层。
门开,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。墙壁是浅灰色的,挂着几幅抽象画,线条简洁,色彩克制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深色木门,门牌上只有一个数字:6801。
郭瑾曦抬手,敲门。
门从里面打开。
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他个子很高,肩膀宽阔,五官端正,戴一副无框眼镜。镜片后的眼睛在看见郭瑾曦的瞬间闪过一丝评估的光,随即被礼貌的笑容取代。
“郭女士,您好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是陈默,寰宇时代投资部总监。”
“陈总监,您好。”郭瑾曦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干燥,有力,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。
“请进。”
陈默侧身让开。郭瑾曦走进房间。
这是一间会客室,面积不大,但设计精良。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东三环的车流,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房间中央是一组深棕色的皮质沙发,围着玻璃茶几。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——白瓷茶壶,两只同款的茶杯,还有一小碟精致的茶点。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财经杂志和行业报告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,是上好的龙井。
“请坐。”陈默示意沙发,“想喝点什么?茶,咖啡,还是水?”
“茶就好,谢谢。”
陈默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,拿起茶壶,动作熟练地斟茶。茶水注入白瓷杯,发出清冽的声响。热气袅袅上升,在阳光里形成细小的光柱。
“郭女士很准时。”他说,把茶杯推到她面前。
“应该的。”郭瑾曦接过茶杯,没有马上喝,只是捧着,感受瓷杯传来的温热。
陈默也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啜了一口。他的动作从容,眼神却一直落在郭瑾曦脸上,像在观察,在评估。
“那我就开门见山了。”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“郭女士,我们寰宇时代关注您有一段时间了。从《新喜剧工厂》那几期您策划的节目开始,到昨天《市井之光》的点映。坦白说,我们很惊讶——一个之前没有太多公开作品的创作者,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拿出这样水准的内容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语速适中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这不是闲聊的语气,这是谈判的语气。
郭瑾曦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“我们做了些背景调查。”陈默继续说,语气依然礼貌,但内容直白,“知道您是郭德纲老师的女儿,也知道您之前的一些……经历。但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您有才华,有眼光,有把想法变成爆款作品的能力。这在当下的市场里,是稀缺资源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从沙发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,放在茶几上,推到郭瑾曦面前。
“这是我们为您量身定制的合作方案。您可以先看看。”
郭瑾曦放下茶杯,拿起文件夹。封面是哑光的,触感细腻。她翻开。
第一页是摘要。
**合作主体:寰宇时代文化投资有限公司(甲方)与郭瑾曦个人工作室(乙方)**
**合作模式:深度战略合作**
**合作期限:五年**
她继续往下翻。
资金支持:首期投资额度三千万人民币,用于工作室筹建、团队组建、项目开发。后续根据项目进展,可追加投资,上不封顶。
资源倾斜:寰宇时代旗下影视制作公司、艺人经纪公司、宣发渠道、流媒体平台全线资源优先向乙方开放。包括但不限于:一线导演、编剧、演员的合作机会;顶级制作团队支持;主流卫视及网络平台黄金时段排播保障;全年不低于五千万的营销预算。
品牌打造:甲方将组建专业团队,为乙方进行全方位个人品牌包装与运营。包括形象设计、媒体关系维护、公众曝光规划、商业代言接洽等。目标是在三年内,将“郭瑾曦”打造为兼具内容创作能力与商业价值的行业标杆人物。
项目开发:乙方享有项目创意提案权,甲方提供从剧本开发、立项、制作到发行的全流程支持。项目收益分成模式详见附件三。
郭瑾曦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文件很厚,条款详细,数字诱人。三千万启动资金,顶级资源,全方位包装,全产业链支持——这是任何一个创作者梦寐以求的条件。她甚至能想象,如果签下这份合同,她的路会变得多么顺畅。不用再为资金发愁,不用再为资源奔波,不用再面对那些怀疑的目光和刻意的刁难。她可以专心创作,把脑子里那些来自未来的爆款一个个变成现实。
但她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文件夹,抬起头。
“陈总监,”她说,“条件很优厚。”
“我们很有诚意。”陈默微笑。
“我有几个问题。”
“请问。”
郭瑾曦把文件夹放回茶几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。
“第一,创作主导权。”她说,“文件里提到乙方享有创意提案权,但最终的项目决策机制是怎样的?如果一个项目,我认为应该这样做,但甲方的市场部门认为应该那样做,听谁的?”
陈默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们会尊重创作者的意见。”他说,“但寰宇时代作为投资方,需要对项目的商业回报负责。所以最终的决策,会由双方组成的项目委员会共同做出。委员会里,甲方代表三人,乙方代表两人。”
“也就是说,如果出现分歧,甲方有决定权。”
“从投票权上来说,是的。”陈默没有回避,“但郭女士,我相信以您的眼光和判断,我们之间的分歧不会太多。而且,商业上的成功,对您个人品牌的打造也是至关重要的,不是吗?”
郭瑾曦点点头,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。
“第二,利益分成。”她翻开文件夹,找到附件三,“这里写的是项目净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归乙方。我想知道,‘净利润’的定义是什么?制作成本、宣发成本、平台分账、税费,这些如何计算?有没有保底分成?”
陈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他没想到郭瑾曦会问得这么细,这么专业。
“具体的会计计算方式,我们可以请法务和财务部门详细解释。”他说,“但郭女士可以放心,寰宇时代是上市公司,所有的财务流程都公开透明,符合行业规范。”
“第三,”郭瑾曦合上文件夹,直视他的眼睛,“五年合作期限,违约金条款。如果中途我想终止合作,需要付出什么代价?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茶几上的光影也跟着偏移。茶已经凉了,热气不再升起。空气里的茶香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冷峻的气息。
陈默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。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放松,但眼神里的锐利没有减少。
“郭女士,”他说,声音依然平稳,“您问的这些问题,都很关键。这也说明您是个认真的人,我们很欣赏。但我想说的是,寰宇时代拿出这样的条件,不是为了签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合作伙伴。我们看中的是您未来的巨大商业价值,我们希望的是深度绑定,共同成长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您知道,在这个行业里,才华很重要,但平台更重要。有多少有才华的人,因为没有好的平台,没有足够的资源,最终默默无闻?寰宇时代能给您的不只是钱,是让您的才华最大化的可能性。而我们需要的是,您能在这个平台上,持续地、稳定地输出价值。”
“所以违约金会很高。”郭瑾曦说。
“会是一个让双方都慎重考虑的数字。”陈默没有否认,“但郭女士,如果您真的相信自己的才华,相信我们能一起做出成绩,为什么要考虑离开呢?”
郭瑾曦没有说话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。六十八层的高度,视野开阔得令人眩晕。东三环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,蜿蜒流向远方。远处的CBD建筑群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,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云朵。这是一个高处,一个能看见风景的地方。但高处也意味着,一旦摔下去,会粉身碎骨。
她收回目光。
“陈总监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”她说,“这份方案很有诱惑力,但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当然。”陈默点头,“这不是小事,应该慎重。您可以带回去仔细研究,有任何问题,随时联系我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更厚的文件夹,递给郭瑾曦。
“这是完整的意向书,包括所有附件和条款细则。您可以慢慢看。”
郭瑾曦接过文件夹。很重,纸张的质感很好。
“另外,”陈默补充道,“下个月初,我们寰宇时代会举办一个行业峰会,邀请了一些合作伙伴和媒体。如果郭女士有兴趣,我可以给您发邀请函。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流机会,也能让您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资源和实力。”
“谢谢,我会考虑。”
“那好。”陈默站起身,“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了,您忙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陈默还是把她送到了电梯口。电梯门开,郭瑾曦走进去,转身。陈默站在门外,对她点了点头。
“期待您的回复,郭女士。”
电梯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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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瑾曦走出国贸三期,下午的阳光依然刺眼。她抬手遮了遮眼睛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风很大,吹起她的风衣下摆,也吹乱了额前的碎发。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在风里哗哗作响,像无数只手掌在鼓掌,或者,在警告。
她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她说了一个地址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。皮革座椅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,混合着司机身上淡淡的烟味。空调出风口吹出微凉的风,拂过她的脸颊。
她睁开眼睛,打开手里的文件夹。
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纸页上,白纸黑字,清晰得有些刺眼。她翻到违约金条款那一页,仔细看。
**若乙方单方面提前终止本协议,需向甲方支付违约金,金额为:已拨付投资款总额的200%,加上甲方为乙方投入的品牌建设及营销费用的300%,再加上预估未来五年合作期内甲方可获收益的50%。**
她算了算。
如果签了合同,拿了三千万启动资金,投入了品牌建设,做了几个项目——那么违约金的数字,会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一个足以让她未来十年、二十年都翻不了身的天文数字。
深度绑定。
陈默说得没错。寰宇时代要的不是合作伙伴,是资产。是签了合同就再也无法离开的、必须持续创造价值的资产。
她把文件夹合上,看向窗外。
出租车驶过东三环,驶过亮马桥,驶进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。路两边的建筑矮了一些,树多了起来。夕阳开始西斜,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,是岳明发来的消息。
“瑾曦,在哪儿?”
“车上,刚见完寰宇时代的人。”
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给了个方案,条件很好,但绑得很死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新消息。
“小心点,王硕好像还没死心。”
郭瑾曦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听说他和祎兰姐……郭祎兰,最近和星灿那边几个不得志的高层走得挺近。”岳明的消息一条接一条,“星灿内部最近在调整,有几个高管因为业绩不好被边缘化了。王硕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搭上了他们,好像还在联系郭祎兰。具体在谋划什么不清楚,但肯定没好事。”
郭瑾曦看着屏幕上的字。
窗外,夕阳把云层烧成了火焰般的颜色。金红的光透过车窗,照在她的手上,照在手机屏幕上,让那些黑色的字迹看起来有些模糊,有些虚幻。
王硕。
郭祎兰。
星灿传媒失势的高管。
她想起昨天点映结束后,林晓说的话:“娱乐圈就是这样,你起来了,就有人想把你拉下去。你站得越高,想拉你的人就越多。”
她把手机锁屏,放回包里。
出租车拐进一条小街,停在了一栋老式居民楼下。郭瑾曦付了钱,下车。晚风扑面而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也带着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。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,笑声清脆。
她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看自己租的那间公寓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里面没有开灯。
她没有马上上楼,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文件夹放在膝盖上,沉甸甸的。夕阳的余晖照在深灰色的封面上,反射出柔和的光泽。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,悠长,沙哑,像这个城市最底层的脉搏。
寰宇时代的橄榄枝。
王硕和郭祎兰的暗中动作。
两个方向,两种力量。一个把她往上拉,一个把她往下拽。而她自己,站在中间,手里握着一支笔,一个脑子,一些来自未来的记忆。
她打开文件夹,又翻到第一页。
**合作主体:寰宇时代文化投资有限公司(甲方)与郭瑾曦个人工作室(乙方)**
个人工作室。
她还没有正式注册,只是在规划。但如果签了这份合同,工作室就不再是她的了。它会变成寰宇时代体系里的一个零件,一个必须按照既定轨道运转的零件。
她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天空变成了深蓝色,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暗红。路灯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。楼上谁家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,还有电视新闻的声音。
郭瑾曦深吸一口气,凉凉的空气灌进肺里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她走进楼道,爬上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,一下,一下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
打开门,房间里一片昏暗。她没有开灯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远处CBD的灯光璀璨如星河,近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。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,在街道上流淌。这个世界很大,很复杂,有高处,有低处,有光,有影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
手里的文件夹依然沉甸甸的。
而手机屏幕上,岳明的那条消息还亮着:“小心点,王硕好像还没死心。”
夜色渐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