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自夜半过后便慢慢泛白,灰蒙蒙的天光穿透茅草缝隙,零散落在屋内地面。一夜寒风不息,山间的落雪又积了薄薄一层,整座青苍山笼罩在一片阴冷沉寂之中,山林深处,若有若无的仙气较之昨夜又浓重了几分,正一步步向着山巅靠拢。
凌玄宸靠在床头静坐,指尖隐有微光起伏,默默调动体内仅剩的零星仙元,试图勉强稳固伤势。灭仙留下的旧伤还盘踞经脉,贸然动用力量极易牵动内伤,可追兵渐近,他没有半点退路。昨夜听闻山外来人,沈渡尘一早如常生火煮粥,神色平和,不见半分惶急,仿佛逼近的仙门修士只是寻常过山的猎户。
锅里野菜粥慢慢熬煮,清淡热气萦绕茅屋,沈渡尘一边添柴,一边随口开口:“若是来人不多,你暂且藏在里侧储物的柴草堆后,由我出面应付。我只是荒山独居凡人,寻常修士未必愿意无端为难。”
凌玄宸抬眸看向少年,琉璃色眼底藏着凝重。上清仙域前来搜捕他的修士,皆是奉了长老密令,心狠手辣,为了寻获自己,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凡人便手下留情,沈渡尘贸然出头,无异于以身涉险。
“不可。”凌玄宸语气笃定,“仙门追兵奉命行事,多疑狠戾,但凡居所藏过仙人,屋主一律连带问罪,我绝不能让你平白受难。”
二人争执未定,山外林间忽然传来几声破空锐响,三道身着青色道袍的修士踏着落雪,转瞬便落到草庐门前。三人腰间佩剑悬垂,周身萦绕正统仙气,目光冷冽扫过整间破败茅屋,视线带着审视与戒备。
为首一名年长修士面生褶皱,眼神阴鸷,目光径直穿透房门落在屋内,冷喝出声:“奉仙域之令,追查叛逃神君凌玄宸踪迹,昨夜仙泽落点便在此山,速速交出藏匿之人,可饶你一条性命。”
话音裹挟仙力震得茅屋木框微微发颤,灶上汤锅晃动,汤水溅出少许。
沈渡尘起身挡在木榻前方,将凌玄宸的身形牢牢掩在身后,一身朴素青衣立于门口,明明只是凡人之躯,脊背却挺得笔直,不卑不亢:“此山荒僻,常年只有我一人居住,从未见过什么仙人,诸位怕是寻错了地方。”
三名修士对视一眼,面露狐疑。此地残留的神君仙气明明尚未散尽,绝不可能凭空消失。侧边年轻修士不耐拔剑,剑身灵光闪烁,正要强行闯入搜查:“一派胡言,此地仙气萦绕,定然藏了逃犯,动手搜屋!”
剑光凛冽直逼沈渡尘门面,少年不懂半点修行,无仙力护身,眼看剑锋就要近身。榻上凌玄宸眸光骤寒,强忍胸口撕裂剧痛,抬手自袖中逼出一缕残碎仙元,莹白微光骤然冲出房门,精准撞在修士佩剑之上。
铮的一声巨响,修士手中长剑脱手飞落,整个人被余波震得连连后退数步,踩在积雪之中踉跄不稳。剩余两名修士大惊失色,立刻结成仙阵,两道仙气拧成长鞭,朝着屋内轰砸而来。
凌玄宸本就伤势沉重,仓促发力之下,胸口旧伤瞬间崩裂,一丝暗红血迹自嘴角溢出,脸色飞速泛白。可他依旧稳稳护在沈渡尘身后,单薄仙力层层铺开,死死挡住两道仙鞭攻势。
沈渡尘望着身前强忍伤痛、独自硬抗三名修士的身影,心底骤然一紧。往日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君,为护自己,拖着濒重伤身以残力对敌,每一次仙力碰撞,都在损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本源。
“你们要找的人是我,与旁人无关。”凌玄宸声音清冷,带着抑制不住的虚弱,“退下山去,今日我不伤尔等性命,如若执意纠缠,拼尽残躯,也能拉你们陪葬。”
为首老修看出凌玄宸伤势深重,心头一喜,扬声狞笑:“神君重伤垂危,正是擒你的良机,拿下你回去复命,便是天大功劳!”
三人重整攻势,仙气凝聚成刃,三面夹击席卷茅屋。凌玄宸仙元濒临枯竭,难以三面兼顾,一侧仙刃绕开防御,径直朝着身侧毫无防备的沈渡尘斩去。
千钧一发之际,凌玄宸不顾自身反噬,硬生生调转仅剩所有仙元挡在少年身前,仙刃劈在仙力屏障之上,狂暴力道顺着经脉反噬内里,他闷哼一声,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,喷涌而出,溅落在身前白雪之上,刺目惊心。
“凌玄宸!”沈渡尘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人,眼底终于染上慌乱。
三名修士见状大喜,正要上前擒拿,远处天际忽然飘来大片厚重阴云,一缕若有若无的漆黑戾气自深山飘出,莫名震慑住三名仙修。老修惊疑不定,察觉到荒山深处暗藏未知凶险,不敢久留,咬牙撂下狠话:“暂且退走,三日后我等携同门再来搜山,届时定要将此地翻遍!”
说罢三人收起兵器,身形一闪,踏着风雪匆匆遁离山林。
危机暂时散去,屋外恢复寂静,只剩下风吹落雪的簌簌声响。沈渡尘半扶半抱着浑身染血的凌玄宸回到木榻,指尖触到温热血迹,心头又酸又涩。
“何苦拼命护我。”沈渡尘声音低哑,替他擦去唇角血渍。
凌玄宸微微喘息,琉璃色眼眸牢牢凝着少年,纵使身受重创,语气依旧认真:“因我而来的祸事,本就该由我一力承担,我绝不能让你,死在仙门刀兵之下。”
短短一场追兵到访,彻底斩断沈渡尘想要一别两宽的心思。师尊叮嘱的避仙戒律,在眼前淋漓鲜血面前,早已摇摇欲坠。窗外残雪未消,二人彼此牵绊的宿命,在刀光血色里,缠得愈发牢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