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几日风雪渐收,漫天大雪不再如先前那般狂风暴落,只余下零星碎雪随风慢悠悠飘洒,笼罩整座青苍山。连日封山带来的酷寒丝毫未减,山林冻土硬如玄铁,鸟兽依旧藏匿巢穴不肯外出,偌大荒山,仍旧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枯枝的低响。
沈渡尘平日里靠着山中储存的干果与晒干野菜度日,先前只顾忙着照料凌玄宸,存粮日渐稀薄。眼见天色稍稍放晴,一早便背上简陋竹篓,打算去往草庐附近的矮坡搜寻吃食。出门之前,他特意添满灶膛柴火,将屋内暖意稳住,又叮嘱榻上静养的凌玄宸安心休养,切莫勉强挪动身子。
凌玄宸倚靠着单薄被褥,静静目送少年身影消失在茅屋门外。琉璃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山野,心绪难得纷乱。自诞生于九天仙域,历经数万载修行岁月,他身居九重天阙至尊仙宫,日日享用瑶池仙果、琼浆玉液,身边仙娥侍奉,珍馐仙食取之不尽,凡尘粗粮烟火,于他而言,是遥远到近乎虚无的东西。从前他俯瞰凡尘人间,只视众生碌碌奔波为蝼蚁求生,从没有片刻驻足去留意人间三餐冷暖。
可落在青苍山这几日,日日伴着柴火烟火、粗陶陋碗,反倒让紧绷数万载的心慢慢松弛下来。
等待的时辰过得缓慢,屋外不时传来少年踩踏积雪的细碎脚步声,不多时,一身沾了落雪的沈渡尘推门归来,身上粗布衣衫边角沾着细碎枯草,竹篓之中躺着几株深埋雪下的野山菜,还有两枚外壳冻硬的野栗,便是今日全天的食材。
“坡上积雪太厚,能寻到的吃食不多,暂且凑合一餐。”沈渡尘一边拍落肩头落雪,一边轻声说道,眉眼间没有半点为难,仿佛寻不到珍馐也是寻常小事。
他熟门熟路收拾食材,将野菜摘去枯败老根,用陶罐接了雪水放在灶上慢煮。枯枝在灶中噼啪燃烧,暖融融的热气顺着陶罐缝隙缓缓飘出,清淡的野菜香气慢慢填满整间茅屋。凌玄宸卧在榻上,静静望着灶台边忙碌的身影,少年弯腰添柴,侧脸被火光烘出一层柔和暖光,一举一动平淡安稳,是九天从无见过的人间温情。
半个时辰过后,一锅野菜清汤已然煮好。沈渡尘寻来两只缺口的粗瓷碗,盛上稀薄菜汤,又把烤得焦香开裂的野栗剥出栗肉,细细放在碗边,端着其中一碗缓步走到木榻跟前。
“山野吃食简陋,入不得仙家常口,将就食用。”沈渡尘将碗递到凌玄宸手边,语气带着几分歉意。
凌玄宸垂眸看向碗中,清汤飘着零星野菜,汤水寡淡,没有半点油脂香气,放在九天之中,就连最低阶的扫地仙童都不屑入口。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柴火烟火气,莫名让人心里安稳。他微微抬身,接过粗瓷碗,指尖触碰到粗糙碗沿,粗粝的触感是仙玉珍器永远无法比拟的实在。
迟疑片刻,凌玄宸小口饮下一口菜汤。清淡微涩的滋味漫过舌尖,没有仙液的醇厚甘甜,却熨帖了连日被戾气灼烧干涩的五脏六腑。
沈渡尘坐在一旁矮凳上,捧着另一碗饭菜慢慢进食,吃得从容安稳。他食量本就不大,简简单单一碗野菜,便足以饱腹。
凌玄宸一边小口用饭,一边不动声色打量身边少年。沈渡尘生于荒芜绝境,无父母庇佑,无师门馈赠,岁岁寒冬苦苦挣扎求生,却从未生出怨怼戾气,心性温润良善,见落难之人便出手相助,身处清贫却安然自得。对比九天之上无数坐拥得天独厚仙缘,依旧贪心不足、勾心斗角的仙门修士,高下立判。
想到昔日诛仙大阵里那些往日同修的丑恶嘴脸,凌玄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色。他执掌仙域律法万年,一心维系三界安稳,恪尽职守庇护仙凡众生,到头来却落得被全员背叛、险些身死道消的下场。反倒是凡尘荒山偶遇的无名少年,以一碗粗茶淡饭,待他以诚。
“我在九天,山珍仙果数不胜数,却从没有吃过这般饭菜。”凌玄宸放下瓷碗,低声开口,嗓音褪去了往日刺骨冷意,添了几分人间柔和。
沈渡尘抬眸,浅浅一笑:“仙域有仙域的荣华,荒山有荒山的清淡,各有缘分罢了。若是日后你重回九天,怕是转眼便忘了今日粗饭滋味。”
一句无心闲谈,却让凌玄宸心头猛地一滞。
他终究是九天神君,伤势痊愈之后注定要离开青苍山,回归上清仙域。待他离去,二人仙凡殊途,从此山海相隔,再难相逢。一想到往后再也闻不到茅屋烟火,再也没有少年日日煎汤换药、温粥备饭,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不舍。
风雪又起,细碎雪粒敲打茅草屋顶,簌簌作响。屋内火光悠然,两碗残饭尚余余温。
凌玄宸沉默许久,认真看向沈渡尘:“若有一日,我能护你周全,必不会让你困守荒山,终年以野菜果腹。”
沈渡尘闻言只是摇头,眉眼恬淡:“我生于此地,守于此地便是归宿,不必费心照拂。”
他谨记师尊遗言,不愿沾染仙缘牵绊,眼前短暂的收留只是一念善心,从没想过奢求仙人许诺的庇护。
凌玄知晓他的顾虑,不再多言,只是将少年的模样、此刻茅屋烟火,牢牢刻在心间。
他心里清楚,自喝下这碗凡尘野菜汤开始,那颗被天道枷锁禁锢万年、冰封不化的仙心,早已被荒山烟火与少年温柔,悄悄破开了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