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长月烬明之叶冰裳】（17）

叶冰裳一夜没睡。

她坐在铜镜前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。月光换成了晨光，镜中人的轮廓从朦胧变得清晰，那双清冷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。

不再是茫然，不再是困惑。

是笃定。

是一种“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”的笃定。

她想要的，从始至终，只有一个人。

而那个人身边，不需要有一个碍事的萧凛。

叶冰裳缓缓站起身，月白色的衣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。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，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。远处，萧凛居住的客房方向，炊烟袅袅升起——厨房大娘在准备早膳了。

她收回目光，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
不是笑。

是盘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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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这天起，萧凛发现，叶姑娘变了。

往日里对他爱答不理、冷若冰霜的叶冰裳，忽然间像换了个人。

清晨，他刚起床，门就被敲响了。打开门，叶冰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站在门口，月白色的衣裙一尘不染，发间的白玉簪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

“萧公子，该喝药了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是清泠泠的，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。

萧凛受宠若惊，连忙接过药碗：“多谢叶姑娘，怎敢劳烦姑娘亲自送来……”

“应该的。”叶冰裳微微垂眸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，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婉，“姐姐说萧公子是客人，要好生照看。之前是冰裳怠慢了。”

萧凛捧着药碗，心里像灌了一壶蜜。

他心想：叶姑娘终于对我敞开心扉了。之前那些冷脸，大概是因为不熟吧？女孩子家，矜持些也是正常的。

他一口将药喝完，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他却觉得是甜的。

叶冰裳接过空碗，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后，她脸上那抹“温婉”便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像冰雪消融后露出下面的岩石。

冷，硬，不留余地。

但萧凛看不见。

午饭时，叶冰裳又主动给萧凛添了一碗汤。她站在萧凛身旁，微微弯腰，将汤碗稳稳地放在他面前，动作优雅又自然。月白色的衣袖从萧凛眼前拂过，带起一阵清冷的幽香。

萧凛的脸微微泛红，低声道：“多谢叶姑娘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叶冰裳说。

然后她转过身，目光越过萧凛的头顶，精准地找到了坐在对面的陆清禾。

陆清禾正端着碗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，嘴里的饭都忘了嚼。

她看到了什么？

她看到了叶冰裳给萧凛端汤！

主动的！端汤！给萧凛！

陆清禾的内心在尖叫。

她放下碗，双手在桌下猛拍大腿，拍得“啪啪”响，脸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只是嘴角怎么都压不住，弯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度。

成了成了成了！

她的小冰裳终于开窍了！

不枉她费尽心思制造机会，这丫头终于知道对萧凛好了！

陆清禾激动得差点把桌子掀了，好不容易才忍住。她端起碗，挡住自己咧到耳根的嘴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，左眼下的泪痣像是在发光。

叶冰裳将这些尽收眼底。

姐姐在高兴。

姐姐以为她对萧凛好，所以高兴。

叶冰裳垂下眼帘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——不是高兴，是满意。她赌对了。

她故意对萧凛好，故意做给姐姐看。

因为只有这样做，姐姐才会放松警惕，才不会再来“撮合”她和萧凛。姐姐这个人，一旦觉得事情成了，就会往后退，给他们“独处”的空间。

而她要的，就是那个空间。

——用来让萧凛彻底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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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陆清禾果然“识趣”地消失了。

“我去灵泉那边采几株草药，你们自便啊。”她说完就走了，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，临走前还冲叶冰裳眨了眨眼，那表情分明在说：姐姐不打扰你们。

叶冰裳目送那抹红衣消失在院门外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，确认陆清禾不会折返。

然后她转身，走向萧凛的房间。

敲门声不轻不重，两下。

“请进。”萧凛的声音从屋内传来，带着一丝期待。

叶冰裳推门而入。

萧凛正坐在窗边看书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将他玄色的衣袍映出一层暖意。他抬起头，看见是叶冰裳，脸上的笑容立刻漾开，温润如玉。

“叶姑娘，你来了。”他合上书，站起身来。

叶冰裳站在门口，没有往里走。

她的背挺得笔直，月白色的衣裙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将她的脸隐没在阴影中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那双眼睛——清冷、平静、不带一丝温度。

萧凛的笑容微微一顿。

他忽然觉得，眼前的叶姑娘，和上午给他送药、给他端汤的叶姑娘，不是同一个人。

“萧公子。”叶冰裳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，“伤好了就走吧。”

萧凛愣住了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你该走了。”叶冰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，“姐姐心善，留你养伤。但你心里应该有数，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
萧凛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。他张了张嘴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：“叶姑娘，在下……在下是不是做错了什么？若有不周之处，还请姑娘明示，在下一定——”

“你没有做错什么。”叶冰裳打断了他，声音依旧是那样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但这里不欢迎你。这个理由，够不够？”

萧凛的脸色白了白。

他看着叶冰裳，看着那张清冷绝俗的脸，忽然想起了这些天的种种——那些冷眼，那些回避，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。他以为那是因为不熟，因为矜持，因为他做得还不够好。

可现在他才明白，那些冷眼，从来不是讨厌。

是警告。

是在告诉他：这里不欢迎你，离远点。

而他，从来没有读懂。

“叶姑娘，在下一直以为……”萧凛的声音有些涩，“以为姑娘对在下……”

“以为什么？”叶冰裳终于笑了。

那笑容很好看，眉眼弯弯，唇角微扬，像是一朵冷冰冰的花忽然绽放。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，眼底是一片寒霜。

“以为我对你有意？”

萧凛没有说话，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
叶冰裳的笑意更深了一分，也更冷了一分。她微微偏头，发间的白玉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，像一道冷光。

“我只是不想让姐姐为难。”她说，“姐姐想撮合我们，我不愿意让她失望，所以陪你演了几天的戏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下来，却更冷了：“现在，戏演完了。”

萧凛站在原地，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微微发抖，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“你若识趣，自己走。”叶冰裳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拂过门框，像一片冷冷的雪，“若不走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走。”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不需要回头。

因为从始至终，萧凛对她来说，不过是一个碍事的路人。

一个差点挡在她和姐姐之间的——障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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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。

陆清禾起了个大早，哼着小曲儿往饭厅走。她今天心情特别好，打算再安排一次“三人行”，听说山下有庙会，正好让冰裳和萧凛……

“主人！主人！”

张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带着几分急促。

陆清禾脚步一顿：“怎么了？”

张叔跑到她面前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气喘吁吁地道：“萧公子走了。天没亮就走了，留下这封信。”

陆清禾接过信，拆开。

信很短，字迹端正却有些潦草，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太平静：

“陆姑娘、叶姑娘在上，萧凛叨扰多日，感激不尽。伤已痊愈，不敢再留。救命之恩，来日必报。就此别过，后会有期。”

陆清禾拿着信，愣在了原地。

桃花眼瞪得大大的，左眼下的泪痣都跟着僵住了。

“走了？”她喃喃道，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，“怎么就走了？”

她抬起头，看向张叔：“他不是跟冰裳处得挺好吗？昨天冰裳还给他送药、端汤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……怎么今天就走了？”

张叔挠了挠头，一脸茫然：“老奴也不知道啊。萧公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，只留了这封信。”

陆清禾站在晨光里，手里攥着那封信，百思不得其解。她想了半天，只能得出一个结论——大概是萧凛有什么急事？或者不好意思再打扰？年轻人脸皮薄，也正常。

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
“姐姐。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清清泠泠的，像山涧里的泉水。

陆清禾转过身。

叶冰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，正站在廊下。晨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，将她整个人映得像一株沾着露水的白梅。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，茶雾袅袅升起，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
“冰裳，萧凛走了。”陆清禾扬了扬手中的信，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，“你说他这人，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？你们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？”

叶冰裳端着茶，慢慢走过来。

她的步伐不急不缓，月白色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走到陆清禾面前时，她停下来，微微仰起脸，看着陆清禾的眼睛。

那双清冷的眼睛里，此刻盛着一种陆清禾看不懂的情绪。不是悲伤，不是遗憾，甚至不是平静——

那是一种……如释重负。

像是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
叶冰裳垂下眼帘，睫毛轻轻颤了颤。她的声音很轻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：

“姐姐，他走了也好。”

陆清禾看着她，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。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
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，一个红衣如火，一个月白如霜。风吹过廊下的风铃，叮当作响，像是在替谁问一句——

也好？

为什么是“也好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