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凛走后,山巅的院落安静了许多。
安静到陆清禾有些不习惯。
她坐在廊下,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,桃花眼望着院中那棵桃树,眼神空空的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,她却像没听见一样。
叶冰裳端着一盘灵果从厨房出来,走到陆清禾面前,将果盘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。她看了一眼陆清禾的表情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。
八年来,她已经学会了——姐姐有心事的时候,不用问,陪着就好。
可这一次,她大概知道姐姐的心事是什么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陆清禾就开口了。
“冰裳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折扇也不转了,垂在膝头,“你说……萧凛怎么就走了呢?”
叶冰裳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说话。
“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”陆清禾转过头看向她,桃花眼里带着一丝认真又茫然的神色,“我是不是撮合得太明显了?把人家吓跑了?”
叶冰裳看着她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她想说:不是你的错。是我不让他待下去的。
可她不能。
她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,声音轻得像风:“姐姐没有做错什么。萧公子走,是他的事。”
“可你们明明处得挺好的啊。”陆清禾皱眉,百思不得其解,“你给他送药,给他端汤,他还冲你笑来着……我以为你们……”
“姐姐以为我们什么?”叶冰裳抬起眼,目光落在陆清禾脸上,声音依旧平静,可心跳已经快得不正常。
陆清禾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挠了挠头,讪讪道:“我以为你们……互有好感嘛。那个萧凛,长得俊,人品好,说话也好听……多合适啊。”
她说着说着,语气低落了下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的扇骨,声音越来越小:“多合适的人啊……被你姐姐我给弄没了……小冰裳好不容易遇上个喜欢的……”
叶冰裳听着这番话,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,堵得难受。
她喜欢的。
她喜欢的人,从来就不是萧凛。
可她说不出。
她只能看着陆清禾那张写满愧疚和懊恼的脸,看着那双桃花眼里难得的失落,心里又酸又疼。
姐姐在为她“错失良缘”而自责。
而那个所谓的“良缘”,正是她亲手赶走的。
叶冰裳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,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。
陆清禾低落了小半日,到了晚上,忽然像想起了什么,眼睛一亮,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。
“有了!”
叶冰裳被她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,抬起头,就见陆清禾已经兴冲冲地往屋里跑了,一边跑一边喊:“我记得我珍藏了几坛好酒,灵酒!埋在桃树下好几年了!今天挖出来喝!”
叶冰裳愣住:“姐姐要喝酒?”
“借酒浇愁!”陆清禾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理直气壮,“不,不是浇愁,是……是庆祝!庆祝咱们小冰裳长大了,可以陪姐姐喝酒了!”
叶冰裳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在屋里翻箱倒柜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,但很快又抿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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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树下。
陆清禾真的挖出了两坛灵酒。
坛子不大,封泥完好,一打开便有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,混着桃木的清香,闻着就让人心神微醺。
陆清禾找了个石桌,将两坛酒都摆在上面,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只白玉杯,一只推到叶冰裳面前,一只自己拿着。
“来,陪姐姐喝一杯。”陆清禾笑嘻嘻地倒酒,桃花眼弯弯的,看起来心情已经好了不少。
叶冰裳端起酒杯,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清澈的酒液,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清禾,欲言又止。
她很少喝酒。
陆清禾也不让她喝——从前总说她年纪小,不许碰。今天是头一回主动给她倒酒。
“姐姐,你少喝点。”叶冰裳轻声说。
“放心,我酒量好着呢。”陆清禾大手一挥,仰头就把杯中酒干了,动作豪迈得像个江湖侠客。
三杯之后,这个“酒量好着呢”的江湖侠客,就趴在了石桌上。
叶冰裳端着酒杯,看着对面那个脸贴桌面、桃花眼半阖、整个人像一摊融化的红糖水的陆清禾,沉默了片刻。
她就知道。
“小冰裳……”陆清禾的声音软绵绵的,带着一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糯意,像是在撒娇,又像是在说梦话,“姐姐对不起你……”
叶冰裳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陆清禾脸上。
月光从桃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碎银似的洒在她身上。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,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。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,眼尾泛红,水雾蒙蒙的,像雨后沾了水汽的花瓣。
“没给你找到好人家……”陆清禾嘟囔着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含糊,“姐姐没用……撮合都撮合不明白……把人家吓跑了……”
叶冰裳看着这张脸,看着这副模样,心跳忽然就乱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乱,是像有人在她胸口狠狠敲了一记,整颗心都震颤起来,血液从胸腔涌向四肢,指尖发麻,耳根发烫。
她见过姐姐很多样子。
慵懒的、霸气的、温柔的、心疼的、骄傲的、得意的。可她没有见过姐姐这个样子——红着脸,眯着眼,软绵绵地趴在桌上,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,像一只喝醉了的猫。
叶冰裳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她站起身,绕过石桌,走到陆清禾身边,缓缓蹲了下来。
月光从头顶洒落,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清辉之中。桃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叶冰裳伸出手。
她的手在抖。
指尖颤得厉害,像是大冬天的站在寒风里,怎么都稳不住。她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将手伸向陆清禾的脸。
指尖触到了那一缕散落在额前的碎发。
很轻,很轻地,拨开了。
陆清禾的额头露了出来,白皙,光洁,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。叶冰裳的指尖顺着那缕发丝滑过,不小心碰到了陆清禾的皮肤,凉凉的,滑滑的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
她的指尖停在半空中,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这是她第一次,以这样的心情触碰姐姐。
以前不是没有碰过。姐姐牵她的手,姐姐点她的额头,姐姐搂她的腰,姐姐抱她转圈——那些触碰,她都习惯了,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,她的指尖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滚烫的、近乎虔诚的渴望。
“姐姐。”她轻声唤。
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怕惊碎了这满地的月光,又像是怕惊醒这个正在做梦的人。
陆清禾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眼皮动了动,慢慢抬起眼来。
月光落进那双桃花眼里,将那层水雾映得波光粼粼,像是两汪盛满了月色的泉。她看着叶冰裳,目光涣散,焦点还没聚拢,可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弯了一下——那是她面对叶冰裳时,最本能的反应。
好看得要命。
叶冰裳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,疼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俯下身。
额头抵上了陆清禾的额头。
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,呼吸交缠,带着灵酒的醇香和彼此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。叶冰裳能感觉到陆清禾额头的温度——比自己的凉一些,贴上去像一片薄薄的冰,凉意从眉心渗进去,却烫得她心尖发颤。
“姐姐。”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,“我不要什么好人家。”
陆清禾的眼神还是迷蒙的,睫毛扑闪了两下,似乎想努力看清面前的人,可酒精让她的视线怎么都聚不拢。
叶冰裳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
“我只要你。”
陆清禾的瞳孔猛地一震。
那双桃花眼里迷蒙的水雾像是被人吹散了一般,从涣散到聚焦,不过一瞬。她看清了叶冰裳的脸——近在咫尺,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滚烫。
酒醒了大半。
“冰裳,你说什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因为叶冰裳吻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