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山巅“参观”之后，陆清禾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她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，于是变本加厉地安排起来。
今日下山游玩，便是她最新谋划的一出好戏。
“难得天气好，咱们三个一起下山逛逛。”陆清禾站在山门前，一身红衣烈烈，折扇轻摇，笑盈盈地看看左边的叶冰裳，又看看右边的萧凛，“集市上新来了个杂耍班子，听说热闹得很。”
叶冰裳站在她身侧，面色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她的目光落在陆清禾脸上，停留了一瞬，又移开了。
萧凛抱拳笑道：“多谢陆姑娘盛情。在下叨扰多日，正想寻个机会向两位姑娘道谢。”
“道什么谢，走吧走吧。”陆清禾摆了摆手，率先迈步。
下山的路，她特意走在中间，左边是叶冰裳，右边是萧凛。可走着走着，她就不动声色地往前边挪，把自己和叶冰裳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，让萧凛和叶冰裳不知不觉地走在了一起。
叶冰裳察觉到了。
她看了一眼陆清禾——姐姐正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花，脚步已经挪到了三步之外，桃花眼里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。
叶冰裳抿了抿唇，没说什么，只是加快了脚步，想要跟上去。
可陆清禾像是背后长了眼睛，她一加快，陆清禾也加快，始终保持着那三步的距离。
萧凛倒是一无所知，他见叶冰裳走得快了些，便也跟上了步伐，温声道：“叶姑娘，山道湿滑，当心脚下。”
叶冰裳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前方那抹红色的背影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闷闷的。
走着走着，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卖首饰的摊位前。
那摊位不大，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簪子、耳环、手镯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，见来了客人，立刻笑呵呵地招呼起来。
陆清禾忽然停下脚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，弯下腰凑近摊位，拿起一支簪子反复端详，嘴里啧啧称奇。
“呀，这支簪子真好看。”她举着簪子，转过身来，桃花眼弯弯地对叶冰裳说，“冰裳你来看看，这支白玉簪跟你头上那支挺像的。”
叶冰裳走过去，正要低头去看——
“对了。”陆清禾忽然一拍脑门，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，“前面那家布庄新到了一批云锦，我想去看看。你们先逛着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她说着，伸手推了推叶冰裳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。
“去呀，别管我。”
叶冰裳被推得往前迈了一步。
她转过头，看到陆清禾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，红衣在人群中若隐若现，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。
不，不是卸下了负担。
是把她“交”出去了。
叶冰裳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抹红色越来越远，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“叶姑娘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叶冰裳转过头。
萧凛站在她面前，逆着光，身姿挺拔如松。他的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，右手缓缓抬起——
掌心朝上，手指修长。
那个动作，那个角度，那只手——
和陆清禾一模一样。
八年来，陆清禾每次牵她，都是这个姿势。掌心朝上，手指微微张开，耐心地等着她把小手放进去。从来没有催促过，从来没有不耐烦过，只是静静地等着，眼里盛满了温柔。
此刻，萧凛用一模一样的姿势，朝她伸出了手。
叶冰裳看着那只手，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。
恰恰相反，他做得太好了。太像了。像到她有一瞬间的恍惚，仿佛站在面前的是那个人。
可也仅仅是一瞬间。
因为下一秒，她就看清楚了。
那只手比姐姐的白，比姐姐的细腻，指节上没有握剑磨出的薄茧，指尖没有常年摇扇留下的痕迹。
那不是姐姐的手。
不是她想要牵的手。
叶冰裳的瞳孔微微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轰然炸开。
她忽然就明白了。
这些天所有的烦躁、所有的酸楚、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，在这一刻，全部有了答案。
不是萧凛不好。
只是这个人不是姐姐。
这世上只有一个姐姐。
而这世上，她只想要那一个。
叶冰裳没有握萧凛的手。
她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。
她转过身，朝着陆清禾离开的方向，跑了出去。
“叶姑娘？”萧凛的手僵在半空中，一脸茫然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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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市上人很多。
叶冰裳在人群中穿梭，月白色的衣裙在五彩斑斓的人流中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。她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声都变得模糊了，只剩下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又重又急。
她在找那抹红色。
那抹烈烈如焰的、她看了八年的红色。
她穿过卖糖葫芦的摊位，绕过捏面人的小摊，挤过一群看杂耍的人群——
然后她看见了。
陆清禾正站在一个卖扇子的摊位前，手里拿着一把竹骨折扇，正低头端详。她根本没有去什么布庄，只是找了个借口离开，好让叶冰裳和萧凛独处。
她甚至还在笑，桃花眼弯弯的，泪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，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她在高兴什么？
在高兴终于把妹妹“交”出去了吗？
叶冰裳的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几步冲上去，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陆清禾。
双臂收紧，十指交扣在陆清禾腰间，脸埋进那片温暖的红色里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，又像是怕一松手，这个人就会消失。
陆清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往前踉跄了半步，手里的扇子差点没拿稳。她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——月白色的衣袖，纤细的手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冰裳？”陆清禾的声音带着困惑，“怎么了？萧凛呢？你们不是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
叶冰裳的声音闷闷的，从陆清禾背后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陆清禾闭上了嘴。
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个小小的身躯在微微发抖，像是受了什么惊吓，又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但她没有追问，只是伸手覆上了叶冰裳交握在自己腰间的手，轻轻拍了拍。
“没事，姐姐在。”她说。
叶冰裳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她在陆清禾的背后闭了闭眼睛，睫毛扫过那红色的衣料，痒痒的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尖上挠了一下。
姐姐在。
这三个字，她听了八年。
可今天，这三个字听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，这是一个孩子对庇护者的依赖。
今天，这是一个女人对心爱之人的确认。
叶冰裳慢慢收紧了双臂，把脸贴在陆清禾的脊背上，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。她听见陆清禾的心跳，沉稳的、有力的、一下一下的，像鼓点一样敲在她心上。
她想——
姐姐，我爱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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