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凛是被一阵清冷的幽香唤醒的。
那香味极淡,像冬日里第一场雪落在寒梅枝头,冷冽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他皱了皱眉,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了许久,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一盏琉璃灯,灯光柔和,映出一张清冷绝俗的脸。
那是一个白衣少女,坐在床边的圆凳上,身姿笔挺如竹,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。
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画的,眉如远山含黛,目若秋水无尘,一头乌发半束,发间一支白玉簪,将那张脸衬得愈发冷白如玉。
她正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,神情淡淡的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萧凛怔怔地看着她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他见过许多美人。
宫中妃嫔、世家贵女,环肥燕瘦,各有千秋。
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位——明明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却像一柄出鞘的剑,冷得让人不敢靠近,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在下萧凛,多谢姑娘……”萧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他试图撑起身体,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叶冰裳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凉飕飕的,像冬天的风刮过湖面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,声音清泠泠的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“伤口会裂。”
萧凛乖乖地不敢动了,眼睛却还黏在叶冰裳脸上,怎么都移不开。他的耳根微微泛红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叶冰裳却没有再看他。
她的目光越过萧凛,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,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心里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
她想不明白。
姐姐为什么非要她来守着这个陌生人?
昨夜陆清禾亲自施法疗伤、上药包扎,忙活了大半个时辰。叶冰裳就站在旁边看着,胸口发闷,却说不出一句阻拦的话。
好不容易包扎完了,陆清禾擦了擦手,转头冲她一笑:“冰裳,今晚你守着他吧。他伤得重,夜里怕会发热,得有人看着。这碗药记得喂他喝。”
叶冰裳当时就愣住了。
让她守着?还喂药?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凭什么”,想说“让张叔来守”,想说“我不想”。可对上陆清禾那双笑盈盈的桃花眼,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于是她便守了整整一夜,在那张圆凳上坐得腰酸背痛,连眼皮都没敢合。不是因为担心萧凛的伤势,而是姐姐交代的事,她一定要做好。
药碗端在手里,已经凉了又热、热了又凉,她始终没有喂出去——她不想。
可现在天都亮了,萧凛也醒了,这碗药怕是躲不过去了。
叶冰裳的目光重新落在萧凛脸上,看着他耳根泛红、目光痴缠的模样,心里忽然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不对。
姐姐似乎唯独对这个男人,格外上心?
救他、治他、让她守着、让她喂药——
姐姐是不是……对这个男人另眼相看?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扎进叶冰裳的心里,又细又疼。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,指节微微泛白。
姐姐对她那么好,好到让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姐姐更好的人了。可如果有一天,姐姐把这份好分给了别人呢?如果有一天,姐姐身边有了更重要的人呢?
会不会……像叶府那些人一样,有了新的,就忘了旧的?
叶冰裳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。她的唇紧紧抿着,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,可端着药碗的指尖已经微微泛白。
不行。
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
这个叫萧凛的男人,得走。不管用什么办法,得让他离开这里,离开姐姐。
叶冰裳抬起眼,目光重新落在萧凛身上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底下已经翻涌起了暗流。
她开始在心里盘算——等他伤好了就赶人?还是找个由头让姐姐觉得他不可留?或者干脆……
“姑、姑娘,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”萧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撑着笑容开口道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敢问姑娘芳名?”
叶冰裳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她懒得回答。
萧凛也不气馁,依旧笑得温润如玉,还想再说点什么——
就在这时,叶冰裳的余光瞥见了什么。
门缝。
那扇雕花木门的门缝里,有一双桃花眼,正滴溜溜地往里看。
那双眼睛弯弯的,亮晶晶的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八卦,几乎整个人要贴上木门了。
叶冰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是姐姐。
姐姐在偷看。
她忽然就紧张了起来——不是因为被偷看而紧张,而是因为她刚才那一脸不耐烦的样子,会不会被姐姐看见?姐姐会不会觉得她对萧凛不好?姐姐会不会不高兴?
种种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,她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,门外的陆清禾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。
“哎呀。”
一声极轻的懊恼从门外传来,紧接着是折扇“唰”地展开的声音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陆清禾用折扇挡着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桃花眼和那颗泪痣,慢吞吞地蹭了进来,那模样活像个被抓住的小贼,又心虚又理直气壮。
“我就是路过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解释,扇子在脸前摇了摇,“路过,顺便看看人醒了没有。”
叶冰裳看着她用扇子挡脸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陆清禾将折扇往下一挪,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,目光在萧凛身上转了一圈,又从萧凛转到了叶冰裳身上,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,越看越满意。
男俊女美,登对。
她清了清嗓子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折扇一指萧凛:“你叫萧凛?”
“正是。”萧凛虽然重伤在身,但礼数丝毫不差,微微颔首道,“敢问恩人尊姓大名?”
“我姓陆。”陆清禾摆了摆手,桃花眼一眯,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,“萧公子,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。”
“陆姑娘请讲。”
陆清禾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,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你对魔修,怎么看?”
叶冰裳的眉头猛地一跳。
她看向陆清禾,又看向萧凛,眼底闪过一丝警觉。
姐姐为什么要问这个?是在试探什么?还是……她想让萧凛知道自己的身份?
萧凛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会被问这样一个问题。他沉默了片刻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的神色。
“在下以为,正邪之分,不在门派,在心。”
他的声音虽然虚弱,但字字清晰,“在下曾见过正道中人行苟且之事,也曾听闻魔修中人有侠义之举。”
“凡事只看所为,不论出身。若一个人行得端坐得正,即便他是魔修,在下也愿意结交。反之,若一个人心术不正,即便他出身名门正派,在下亦不屑为伍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救命之恩便是救命之恩,在下不问恩人出身,只记恩人情分。”
陆清禾听完,桃花眼弯成了月牙,泪痣像是在发光。
她越看萧凛越满意——这小伙子,三观正,长得俊,说话好听,最重要的是对魔修没有偏见。
多合适啊。
多适合她家冰裳啊。
她转过头,笑眯眯地看向叶冰裳,那眼神分明在说——小冰裳,你看这人怎么样?姐姐眼光不错吧?
叶冰裳接收到了那个眼神,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,从头凉到脚。
姐姐果然是对这个男人另眼相看。
姐姐果然想把这个人留下来。
姐姐果然……
叶冰裳垂下眼帘,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,不辨喜怒。她的右手端着那碗汤药,手指扣在碗沿上。
“啪——”
碗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