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年光阴,不过弹指一瞬。
山巅的院落还是那座院落,灵泉依旧潺潺,风灯依旧彻夜长明。只是当年那个枯瘦如柴的小丫头,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这一日,秋高气爽。
陆清禾难得起了个大早,换了一身红衣,烈烈如焰。她靠在廊柱上,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桃花眼微眯,像是在晒太阳,又像是在等人。
脚步声从屋内传来,轻而稳。
陆清禾睁开眼,折扇停在半空中,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叶冰裳走了出来。
十六岁的她已完全褪去了幼时的青涩,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,眉目如画,一头乌发半束半散,发间别着那支戴了八年的白玉簪。
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株空谷幽兰,清冷出尘,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艳色。
“走吧。”陆清禾收了折扇,朝她伸出手。
叶冰裳走过去,将自己的手放进那只掌心。这个动作如今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陆清禾牵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抬起来,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,动作自然又宠溺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:“咱们小冰裳今天可真好看。”
叶冰裳的耳尖微微泛红,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她没有躲,甚至微微仰了仰脸,像是想让那只手在额头上多停留一瞬。
她喜欢这个动作。
姐姐的指尖总是带着一点凉意,点在额头上时,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,轻而温柔。
“走了走了,下山。”陆清禾收回手,笑嘻嘻地拉着她往外走。
叶冰裳跟在身后,指尖悄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光。
山下集市依旧热闹。
八年来,陆清禾隔三差五就带叶冰裳下山,这条街上的摊贩几乎都认识她们了。卖糖葫芦的大叔老远就开始招呼,捏面人的老爷爷见了她们就笑,连茶馆的老板娘都会留一壶好茶等她们来。
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叶冰裳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;陆清禾话多,却从不让人觉得聒噪。
走到一处岔路口时,陆清禾忽然停住了脚步,微微侧头,桃花眼眯了起来。
“等等。”
叶冰裳也停下了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巷子深处,杂物凌乱,而在那堆破烂旁边,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。
他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,玄色锦袍被血污浸透,脸色苍白如纸,眉头紧蹙,即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。腰间佩着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萧”字。
陆清禾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,瞳孔微微一顿。
萧凛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——萧凛,盛国六皇子,温润如玉,品行高洁。
而在原著中,他与叶冰裳有一段宿命般的纠葛,是彼此生命中最初的心动,却终究没能走到一起。
萧凛战死沙场,叶冰裳自尽而亡。
陆清禾站在巷口,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她来这个世界的目的,就是拯救叶冰裳。让叶冰裳变强、变独立、不再被人欺负,这些她都做到了。但还有一件事——她想给叶冰裳一个好结局。
一个好结局,或许应该包括一个真心待她的人。
而萧凛,不就是那个人吗?
陆清禾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。她几步走上前,蹲下身来,伸手探了探萧凛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虽然微弱,但还活着。脉象紊乱,身上多处剑伤,失血过多,若不及时救治,恐怕撑不过今晚。
“姐姐。”叶冰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站在陆清禾身后,声音清冷,“这人是谁?”
“受伤的路人。”陆清禾头也没抬,一边检查萧凛的伤势,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疗伤的丹药,“伤得不轻,不救会死。”
叶冰裳低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陌生男子,目光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。
她的视线只在萧凛脸上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了——然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陆清禾的手上。
陆清禾的手正扶在萧凛的肩膀上,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一点,好喂药。
那只手,骨节分明,白皙修长。
那只手,曾经教她习武、为她擦汗、牵着她走过无数条街……
此刻,那只手正碰着一个陌生男人——一个浑身是血、脏兮兮的陌生男人。
叶冰裳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。
心里像被人扔进了一块冰,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姐姐救人,天经地义。姐姐的手碰了别人,那也是正常的。
可那只手,怎么能碰别人?
尤其是——这么一个脏兮兮的陌生人?
“冰裳,来帮个忙。”陆清禾喂完药,抬头看向她,桃花眼弯了弯,伸手准备去搀萧凛的胳膊,“这人伤得不轻,得带回山上慢慢治。你搭把手,帮我扶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的手被按住了。
陆清禾一愣,低头看去——叶冰裳的手正覆在她的手背上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姐姐。”叶冰裳的声音依旧是清泠泠的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,像是在抢着说什么,“我来。”
陆清禾还没反应过来,叶冰裳已经将她手中的萧凛接了过去,动作利落,像是在搬一件碍事的物件。
她一边将萧凛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一边侧过头,看着陆清禾,目光落在陆清禾那只刚刚碰过萧凛的手上。
“这些腌臜东西,别脏了姐姐的手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却分明写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——不是心疼萧凛,是心疼陆清禾的手被弄脏。
陆清禾愣了一下,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茫然。
脏?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干干净净的,连灰尘都没沾上。这丫头在说什么呢?
但她没来得及多想,因为叶冰裳已经架着萧凛站了起来,月白色的衣裙被那玄色的血污蹭脏了一大片,她眉头都没皱一下,仿佛脏的不是自己的衣裳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叶冰裳架着萧凛,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小事,“我慢慢把他带上去。姐姐累了,回去歇着。”
陆清禾站在原地,看着叶冰裳架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,月白与玄色交缠在一起,一冷一暖,一清一浊——
她忽然就明白了。
桃花眼弯了起来,左眼下的泪痣微微上扬,脸上浮现出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促狭笑意。
这丫头,是对那个受伤的男子一见钟情了吧?
仔细想想,也不是没有道理。
萧凛长得确实好看——剑眉星目,器宇轩昂,即便昏迷中也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。
这种翩翩公子,正是小姑娘会心动的类型。叶冰裳十六岁了,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,见了好看的男子,有些不一样的反应,再正常不过。
而她要自己先走,大概是……不好意思让姐姐看到自己和心上人相处的样子?
陆清禾越想越觉得合理,心里甚至涌起一股“我家丫头终于开窍了”的老母亲式的欣慰。
“好好好。”她笑着摆摆手,语气轻快又体贴,“那我先回去,让人准备伤药和房间。你路上小心,别摔着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还回头冲叶冰裳眨了眨眼,那表情分明在说——姐姐懂你,不打扰你们。
叶冰裳看着那个眨眼的动作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想说“姐姐你回来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。
她只知道,姐姐刚才那个笑容,她不喜欢。
非常不喜欢。
陆清禾御剑而起,红衣如火,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秋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叶冰裳站在原地,肩上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萧凛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陌生男人,目光凉飕飕的。
沉默了片刻。
她松开手。
萧凛软绵绵地倒回了地上,后脑勺磕在石板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昏迷中的人皱了皱眉,闷哼了一声,但终究没醒过来。
叶冰裳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。她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剑——剑身细长,寒光凛冽。
她用剑尖挑着萧凛的衣领,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动作干脆利落,面色淡漠如霜,仿佛手里挑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袋碍事的杂物。
山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衣袂,她步伐稳健,表情嫌弃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快点回去。
姐姐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