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冰裳转过身去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叶夕雾。(未被魂穿前的)
叶府的嫡女,她同父异母的妹妹。
此刻叶夕雾就站在三步之外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锦缎衣裙,头上戴着金镶玉的步摇,身边跟着两个丫鬟、两个小厮,排场十足。
她显然也是来逛集市的,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,嘴边沾着糖渍。
可她此刻的表情,像是见了鬼。
“叶冰裳?”叶夕雾瞪大了眼睛,糖葫芦差点从手里掉下去,“你、你不是——”
她咽了口唾沫,没把“死了”两个字说出来。但她心里清楚得很,因为叶冰裳是她亲手推下崖的。
那天在崖边,她只是“不小心”推了一下,真的只是轻轻推了一下。她以为那个庶女会抓住什么东西,或者有人会来救她。可叶冰裳就那么直直地坠了下去,连叫都没叫一声。
她回去之后,编了一套“叶冰裳自己失足坠崖”的说辞。叶府上下无人追究——一个庶女而已,死了就死了,连丧事都没办。
可此刻,叶冰裳就站在她面前。
不仅活着,还活得……叶夕雾的目光在叶冰裳身上扫了一遍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朱砂红的衣裙,质地上乘,不是凡品。腰间的腰带镶嵌着灵珠——灵珠!那可是她求了祖母好久都没得到的东西……
叶冰裳的脸色也好得很。白里透红,气色饱满,脸颊上甚至长了一点肉,不像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唇角还残留着刚才笑过的弧度。
她比在叶府的时候,好看了十倍。
叶夕雾的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是不服,是嫉妒,是凭什么。
凭什么一个被她踩在脚下的庶女,离开叶府之后反而过得比她好?凭什么她叶夕雾锦衣玉食,却比不上一个没人要的庶女?
“你倒是命大。”叶夕雾冷笑一声,把糖葫芦递给身边的丫鬟,双手抱胸,“摔下悬崖都没死,还穿得人模狗样的。傍上什么人了?该不会是——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一颗栗子,精准无误地飞进了她张开的嘴里。
不是一颗完整的栗子,是一颗剥了壳的、软糯香甜的、刚从纸袋里拿出来的热栗子。
那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卡在她的舌头上,堵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。
“唔——唔唔!”
叶夕雾瞪大了眼睛,整张脸涨得通红,双手在嘴边乱挥,想把那颗栗子弄出来。可那栗子黏糊糊的,卡在口腔里不上不下,狼狈极了。
陆清禾慢悠悠地收回手,桃花眼微微眯起,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冷。她的语气懒洋洋的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不会说话就闭嘴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甚至还带着笑。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,桃花眼里是一片慑人的寒光,像是千年寒潭结了冰。
叶冰裳愣住了。
她不是害怕。不是。
她看着叶夕雾狼狈的样子,看着那张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,看着那些丫鬟小厮手忙脚乱地拍背递水——她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不是幸灾乐祸,而是一种……被人挡在前面的安心。
以前在叶府,叶夕雾对她说的那些话,比刚才那句难听十倍。什么“克母的扫把星”,什么“叶家的耻辱”,什么“活着浪费米粮”。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,没人替她挡,没人替她说一句话。
可今天,有人替她堵住了那张嘴。
干脆,利落,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叶冰裳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“小姐!小姐您没事吧?”丫鬟手忙脚乱地帮叶夕雾拍着背,另一个丫鬟已经掏出了帕子。
叶夕雾好不容易把栗子吐了出来,弯着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眶都红了——是气的。
“你、你敢——”她指着陆清禾,声音尖利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盛国侯府嫡女!你一个乡野村妇,敢对我动手?”
陆清禾眨了眨眼,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牵起了叶冰裳的手,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,握了握。
那动作很轻,像是在说:别怕,有我在。
叶冰裳感觉到了掌心的温度,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。
“都给我上!”叶夕雾尖声下令,“把这个穿红衣服的给我抓住!她袭击侯府嫡女,罪该万死!”
两个小厮对视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。
然后——他们迈出的脚就没有再落地。
因为眼前的那一大一小两个红衣身影,不见了。
凭空消失了。
叶夕雾张着嘴,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。她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——刚才还站在她面前的两个人,就这么凭空蒸发了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丫鬟:“她们人呢?”
丫鬟也懵了,四下张望:“不、不知道啊小姐,刚才还在的……”
集市依旧热闹,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异常。只有一阵微风卷过,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,转瞬即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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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猎猎。
叶夕雾回过神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悬在半空中。
不,不是悬在半空中——她的衣领被人拎着,整个人被提在悬崖边上。
身下是万丈深渊,云雾缭绕,看不见底。冷风从崖底灌上来,吹得她裙摆翻飞,发髻散落,步摇摇摇欲坠。
而她身后,那个红衣女人正单手拎着她的衣领,稳如磐石地站在崖边。
叶夕雾认出了这个地方。
这就是她推叶冰裳坠崖的地方。
“啊——!!!”叶夕雾终于反应过来,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,双腿在空气中乱蹬,“放开我!放开我!你要做什么!杀人是犯法的!我爹是侯爷!我爹不会放过你的!”
陆清禾没有理她。她甚至没有看叶夕雾,而是侧过头,看向身边的叶冰裳。
叶冰裳就站在崖边,脚边就是万丈深渊,但她稳稳地站着,月白色的靴子踩在碎石上,纹丝不动。山风吹起她的朱砂红衣袂,猎猎作响,衬得那张小脸冷白如玉。
她的目光落在叶夕雾身上,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痛快。
只是一片平静。
陆清禾看见这片平静,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她原本担心叶冰裳会害怕,或者会被旧日的阴影攫住。可这丫头比她想象的坚韧得多。
“姐姐。”叶冰裳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“放了她吧。”
陆清禾挑眉:“放?”
“不是原谅她。”叶冰裳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她推我下崖,我记着。但我不想让姐姐的手沾上她的脏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叶夕雾脸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释然。
“不值得。”
叶夕雾被拎在半空中,腿已经软了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她拼命点头:“对对对,不值得!不值得!你们放了我,我保证什么都不说!我保证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陆清禾淡淡地吐出两个字,手上微微一用力,将叶夕雾从崖边拽了回来,随手扔在地上。
叶夕雾摔了个狗啃泥,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好几尺,直到确定自己离崖边足够远了,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整个人瘫在地上。
陆清禾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她转身,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,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那只拎过叶夕雾衣领的手。擦完之后,将帕子随手一扬,任由山风将它吹入崖底。
叶冰裳看着那个动作,唇角弯了弯。
“回去吧。”陆清禾重新牵起她的手,掌心温暖干燥,“还没逛完呢,前面还有杂技的没看。”
叶冰裳点了点头,正要迈步,忽然想起了什么,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叶夕雾。
她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你回去,帮我带句话给叶府。”
叶夕雾浑身一抖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叶冰裳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山风都没能吹散:
“叶冰裳从此与叶府恩断义绝。生不与叶府相干,死不与叶府相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