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长月烬明之叶冰裳】(7)

叶冰裳换衣裳换得比平时久了一些。

陆清禾靠在门框上等，折扇在指间转来转去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。

山风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，阳光正好，是个出门的好日子。

“好了没有啊小冰裳——”她拖着长音朝屋里喊。
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陆清禾的扇子停了。

叶冰裳从门后走了出来，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袖口，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，才鼓起勇气抬起脸来。

她穿了一身红衣。

不是陆清禾常穿的那种烈烈如焰的正红，而是稍浅一些的朱砂红，像是晚霞落在山尖上时那一抹最浓的颜色。

衣料轻薄，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，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宽腰带，衬得她那本就纤细的腰身更加不盈一握。

陆清禾知道这件衣裳。这是她衣柜里的，前阵子收拾东西时随手翻出来，被叶冰裳看见多看了两眼，她就顺手塞过去了。当时也没多想，只觉得这颜色衬那丫头的肤色。

可此刻叶冰裳穿在身上，她才惊觉——

这哪里是衬，这简直像是为这丫头量身定做的。

朱砂红的衣料将叶冰裳那张白净的小脸衬得愈发白皙，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。乌黑的长发半束半散，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——已依稀可见倾城的影子。

陆清禾看了好一会儿，桃花眼里漾开一片笑意，左眼下的泪痣微微上扬。

“好看。”她干脆利落地评价了一句，然后眯起眼，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不过小冰裳，你这……是故意挑的红色？”

叶冰裳的耳朵尖刷地红了。

她别过脸去，假装在看廊下的风铃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衣柜里……就这件最干净。”

陆清禾笑出了声，没有再追问。

但她心里门清——这丫头是故意的。

衣柜里干净的衣服多了去了，偏偏挑了红色。是想和她的红衣配成一对，穿姐妹装呢。

真是个别扭又可爱的小东西。

“走吧。”陆清禾朝她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手指修长白皙。

叶冰裳看着那只手，犹豫了一秒，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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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剑下山。

陆清禾习惯性地抽出折扇，正要施法化剑，那把扇子却突然从她手中挣脱了出去，“嗖”地一下飞到叶冰裳身边，围着她转了两圈，扇面一张一合，像是在笑。

叶冰裳愣了一下，看着那把围着自己转的扇子，眨了眨眼。

扇子又往她手边蹭了蹭，像是在说“选我选我”。

陆清禾双手抱胸，桃花眼一挑，似笑非笑：“哟，这扇子叛变了？我养了它三年，它倒好，见着漂亮妹妹就不要姐姐了。”

叶冰裳抿了抿唇，没忍住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她伸出手，扇子立刻乖乖地落在她掌心，扇面上的流光闪了闪，像是在撒娇。叶冰裳抬头看向陆清禾，声音小小的：“它……好像想让我用。”

“那就用呗。”陆清禾大大咧咧地一挥手，笑得没心没肺，“反正我的就是你的。这扇子有灵性，它自己选的主人，我也拦不住。”

叶冰裳握着扇子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白玉扇骨。她学着陆清禾的样子，将扇子向空中一抛，单手掐诀——

扇骨节节伸展，流光流转，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悬在半空。

比上次见时更加驯服，剑身上甚至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光，像是认了主之后生出了新的灵性。

叶冰裳仰头看着那把剑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她脚尖轻点，跃上剑身，动作已经比第一次稳了很多。她站在剑上，腰背挺得笔直，朱砂红的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然后她转过头，看向陆清禾，眼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
那眼神分明在说——姐姐，你看我做得对不对？

陆清禾被这眼神看得心都化了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，足尖一点，轻飘飘地落在叶冰裳身后，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。

就在她落上去的一瞬间，扇子化成的剑突然兴奋地往前一蹿——

“哎——”

陆清禾没站稳，整个人往前一踉，差点把叶冰裳扑倒。她本能地收紧手臂，将身前的小人儿牢牢箍住，下巴磕在叶冰裳的肩膀上。

叶冰裳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那是下意识的反应。

可那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

因为下一秒，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——清冽的，像崖壁上的寒梅，又像山巅的夜风。

是陆清禾。

是姐姐。

叶冰裳的身体几乎是立刻放松了下来，软得像一团棉花，甚至还往后靠了靠，把自己嵌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里。

陆清禾感觉到了怀里小人儿从僵硬到柔软的变化，桃花眼里漾开一片温柔。

她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一些，下巴搁在叶冰裳的肩窝里，低声笑骂了一句：“这破扇子，回去收拾你。”

扇子委屈地嗡鸣了一声，老老实实地稳住了。

“走了。”陆清禾笑了一声，带着叶冰裳御剑而下，穿过云层，向着山下的凡间集市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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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市很热闹。

十里长街，人声鼎沸。两边铺子鳞次栉比，卖布的、卖糖葫芦的、卖脂粉的、卖字画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，混着深秋的凉意，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。

叶冰裳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。

在叶府的时候，她连府门都不许出。偶尔逢年过节，也只能隔着高高的院墙，听一听外面的热闹。那些烟火气、那些笑声、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，都只是她想象中的东西。

此刻，那些想象忽然变成了现实，扑面而来。

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，站在原地，眼睛却不停地四处看。

左边那个捏面人的老爷爷手真巧，几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。右边那个卖糖葫芦的大叔嗓门真大，一声吆喝能传出半条街。前面那个小姑娘头上戴的绢花真好看，粉色的，一颤一颤的。

叶冰裳的目光在每一处都只停留了一瞬，像一只谨慎的小猫，明明好奇得要命，却不好意思凑上去细看。

陆清禾把这些小眼神全收进了眼底。

“老板，这糖葫芦来两串。”

“这绢花怎么卖？要那支粉色的。”

“面人，给我捏两个小姑娘，要漂亮的。”

“栗子，来一袋热的。”

“这个拨浪鼓，买了。”

“那对玉兔耳坠，包起来。”

叶冰裳还没反应过来，怀里就堆满了东西。糖葫芦、绢花、面人、栗子、拨浪鼓、耳坠……陆清禾付钱的速度比她说“不”还快。

“姐姐——”叶冰裳抱着那一堆东西，有些哭笑不得，“我就看一眼，没说要买。”

“看一眼就是想买。”陆清禾理直气壮，手里还在掏银子，“看上什么了？那家铺子里的玉佩不错，去看看？”

叶冰裳摇了摇头，耳尖红红的。她把脸埋进那袋热乎乎的栗子里，闷声说：“够了，真的够了。”

陆清禾低头看她，桃花眼弯弯的，泪痣像是要跟着飞起来。她伸手揉了揉叶冰裳的头顶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你以前没逛过集市吧？”

叶冰裳沉默了。

“没关系。”陆清禾牵起她的手，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，“以后姐姐带你逛，逛到你不想逛为止。”

叶冰裳抬起头，看着陆清禾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，鼻头微微发酸。她把那些酸意压下去，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两人手牵着手，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穿行。

陆清禾不时停下来买这买那，叶冰裳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，到后来渐渐习惯了，甚至还会偷偷多看几眼某个摊位。

陆清禾看见了，宠溺笑了笑，转身就买了。

叶冰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，最后干脆不藏了，笑出了声。那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，陆清禾听了，也跟着笑起来。

一大一小两个红衣姑娘，站在热闹的集市中央，笑成了一团。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，有的大娘还笑着嘀咕“这姐妹俩真俊”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叶冰裳？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。

陆清禾的笑容微微一顿。

叶冰裳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。

那声音，她认得。

是叶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