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初梦血色，神魂刺痛

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，连绵淅沥，缠缠绵绵落满整座清玄仙山。

山间白雾沉沉，裹挟着微凉的湿气，漫过桃林枝桠，打落枝头残存的晚桃。往日灵气充沛的仙山，被这场阴雨衬得清寂萧瑟，连殿中常年明暖的烛火，都透着几分沉沉的阴冷。

云清欢近日修行屡屡受阻，日日引气皆败，身心早已积攒了满身疲惫。夜里沾枕便沉沉睡去，只是睡得极不安稳，眉心始终微蹙，呼吸浅而轻，像是潜意识里都压着散不去的郁结。

夜半更深，沉梦骤起。

毫无征兆的血色瞬间吞没了她所有意识。

漫天赤红铺天盖地，倾覆山河大地，天地崩裂，大地撕开纵横交错的漆黑裂痕，滚滚浊气自地底翻涌喷涌，腥臭凛冽，蚀骨侵魂。三界生灵哀嚎遍野，断壁残垣随处可见，昔日盛景尽数覆灭，满目疮痍，皆是浩劫残局。

高高的九天祭坛悬浮于血色苍穹之下，立于苍生万灵之上。

祭坛中央立着一道素白神女身影，身姿清绝挺拔，周身萦绕着浩瀚璀璨的金色神光，那光芒足以镇山河、安四海。可那本该亘古不灭的神辉，正一寸寸剥落、飘散、湮灭。

那道背影熟悉得刻入神魂，是她自己。

朦胧的神魂感知里，她清晰知晓，自己正在以身献祭，以神魂为薪火，以神躯为封印，独自抵挡灭世浊气，护佑摇摇欲坠的三界苍生。

祭坛之下，风雨飘摇，血雾弥漫。

一道单薄的白衣少年跪在泥泞血海之中，眉眼清隽绝尘，五官轮廓与沈寂玄别无二致。彼时的他尚未登临帝君尊位，一身白衣被血水浸透，狼狈不堪，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眸里，没有半分仙者淡然，只剩濒临疯狂的绝望与猩红。

他死死抬眸望着祭坛之上渐渐透明的神女，指尖徒劳地伸向虚空，一次次想要触碰，一次次只穿过冰凉的虚影。

破碎的呜咽混着风雨，落入梦境深处，狠狠撕扯着云清欢的神魂。

“别走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
凄厉又卑微的呢喃反复回荡，刻骨的孤寂与绝望铺天盖地袭来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“不要——！”

云清欢骤然惊醒，猛地从床榻弹起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冷汗早已浸透贴身寝衣，后背冰凉黏腻。心口像是被利刃生生剜开一道口子，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，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阵细碎尖锐的刺痛，久久不散。

殿中烛火摇曳，光影晃动，将室内映照得明明灭灭。

她以为夜半独醒，却抬眼便撞进一双沉沉的眼眸。

沈寂玄竟一夜未眠，静静坐在她的床沿，白衣寂寂，身姿挺拔，周身敛着极淡的神力暖意。素来清冷无波、万事不惊的帝君眼底，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慌乱、后怕与隐忍的痛楚。

他几乎是在她惊醒的瞬间，即刻伸手将颤抖不止的她轻轻揽入怀中，温热的手掌轻轻拍抚她颤抖的脊背，绵长温和的神力缓缓渡入她紊乱的神魂，一点点抚平她翻涌不安的气息。

“只是噩梦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极轻，温柔得近乎蛊惑，掩去了所有暗藏的慌色，“虚妄幻景，作不得真，有我在，无人能伤你分毫。”

云清欢埋在他微凉的衣料间，身子止不住轻颤，声音带着刚梦醒的沙哑与茫然：“师尊，那个梦里……有漫天血色，有崩塌的天地。祭坛上的人是我，底下跪着的人，和你长得一模一样……他好难过，好绝望。”

沈寂玄拥着她的手臂微微一僵，心口骤然紧缩。

他最怕的一天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
她沉睡万年的神忆，终究还是开始松动复苏了。

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懵懂脆弱的眉眼，眼底温柔层层褪去，只剩一片沉沉阴翳。指尖拂过她微凉的鬓发，暗中催动神力，悄无声息抹去梦境里最关键的献祭画面、最深刻的宿命碎片，只余下模糊残缺的血色残影，留在她记忆深处。

“不过是神魂疲弱滋生的幻梦。”他轻声安抚，语气温柔依旧，掩尽所有偏执与惶恐，“睡吧，我陪着你，岁岁年年，皆不会离你半步。”

待怀中少女呼吸渐渐平稳，重新沉沉睡去，眉眼依旧微蹙，带着未散的惧意。

沈寂玄静静拥着她，望着她恬静苍白的睡颜，眼底翻涌着千万年未散的执念与悲凉。

千万年前，她以身殉道，弃他于无边绝望。

千万年后，他禁锢她的神根，封存她的记忆，不惜逆天悖道，只为留住这一场虚妄的朝夕相伴。

他低声呢喃，轻如叹息，藏满无人知晓的偏执：

“清欢，千万别想起……千万别再离开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