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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月下温言,妄念暗生

妄师

仲秋入夜,月华如熔银倾泻整片清玄殿。

殿外庭院遍植金桂,晚风掠过枝桠,细碎金黄的桂花簌簌零落,铺在青石板地上,像落了一层薄薄碎金,馥郁甜香缠缠绵绵,漫过廊下雕花栏杆,混着桌上酒液的清冽香气,在微凉的夜色里缓缓漾开。石桌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,桌面上整齐码放着描金瓷盘,盘中堆叠着莲蓉、五仁、豆沙各式月饼,油润的饼皮裹着馅料,边上两只青瓷酒壶盛满陈年桂花酿,酒塞微松,淡淡酒香随风飘散。

云清欢一身月白色棉麻小袄,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白玉簪挽了个松散发髻,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到颊边。她乖乖挨着沈寂玄身侧坐下,双腿并拢悬在石凳外侧,脚尖轻轻晃悠,目光牢牢凝望着头顶一轮浑圆皓月,眼眸被月色浸得透亮,宛若盛了整片星海。今夜天宫无风无云,圆月悬在墨蓝天幕,清辉遍洒山河万里,正是凡间与仙界同庆中秋的好日子。

沈寂玄一身玄色流云锦袍,墨发未束,随意披散在肩头,袖口绣着暗纹龙形云纹,在月光下隐泛微光。他指尖捏着一只白瓷酒杯,杯中琥珀色桂花酒晃出细碎涟漪,修长指节莹白如玉,常年修炼仙法的掌心带着一丝清浅的冷玉质感。他素来性情淡漠,执掌清玄万载,见惯三界生离死别、权谋纷争,唯独在云清欢面前,眼底冰封的戾气会悄悄消融,化作旁人难得窥见的温柔。

庭院周遭静悄悄的,伺候的仙童侍女早已被他遣回偏殿歇息,偌大一座清玄殿,只剩师徒二人伴着桂香圆月,独享中秋夜色。

云清欢静静凝望圆月半晌,慢慢抬起一双纤细白净的小手,十指并拢抵在眉心,认认真真闭眼许愿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,乖巧温顺的模样,看得沈寂玄心头微动。片刻之后,她缓缓放下手,侧过头凑近沈寂玄,说话时带着孩童般软糯的气音,生怕惊扰了满院月色:“师尊,方才我对着圆月许愿了。”

沈寂玄抬眸,目光落在她被月光铺满的侧脸。少女肌肤莹白细腻,连细小的绒毛都在月色下清晰可见,眼神干净纯粹,不带半分凡尘算计,是他耗费千年光阴寻来、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珍宝。他缓缓抿了一口杯中桂花酒,酒味醇厚绵长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隐秘心绪,轻声问道:“许了什么心愿?仙界传言,中秋望月许愿,诚心便能上达天听。”

云清欢垂了垂眼,指尖无意识摩挲石桌上月饼的描金盘沿,想起过往数次遇险、次次都要依靠师尊出手相救,眼底掠过一丝懊恼与自责。自她失忆被沈寂玄带回清玄殿,修行进度始终缓慢,数次下山历练遇上妖兽埋伏,每一回都是师尊不惜损耗修为护她周全,就连上次被魔界爪牙偷袭,也是师尊硬生生扛下致命法术,肩头留下久久无法消散的旧伤。这些画面日夜盘踞在她心头,让她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是拖累师尊的累赘。

“我想快点变强。”她小声重复一遍,话音很轻,却藏着坚定不移的决心,抬眼望向沈寂玄时,眼底盛满执拗,“我不想再做只会躲在师尊身后、遇事束手无策的小孩子。往后若是再遇上妖兽与邪魔,我能独自迎战,不用您每次都以身涉险。等我修为大成,还能替您打理清玄殿大大小小琐事,下山采集灵药、打理药圃,帮您分担繁重课业,再也不会拖累您分毫。”

一番话说完,她微微抿起唇,眼底满是期许,满心以为师尊会夸赞自己懂事上进,鼓励她潜心修炼、早日精进。

沈寂玄端着酒杯的指尖骤然收紧,杯壁被攥得微微发颤,杯中酒液猛地一晃,几滴琥珀色酒液溢出杯沿,落在墨玉石桌上,顺着石纹缓缓晕开一小片湿痕。方才还闲适淡然的眉眼,瞬间蒙上一层旁人无法察觉的阴郁,藏在眼底深处的恐慌与偏执,险些冲破他刻意伪装的温和。

他沉默片刻,晚风卷着桂花落在酒杯之中,细碎花瓣浮在酒面。沈寂玄缓缓侧过头,定定凝视身边满眼期盼的少女,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,一半是如水温情,一半是沉沉枷锁,他放缓语调,一字一顿轻声开口:“不用变强,清欢。”

简简单单五个字,轻飘飘落在晚风里,打破了云清欢满心期待。

云清欢骤然愣住,疑惑地歪过脑袋,乌黑的眸子盛满不解,眉头轻轻蹙起:“可是师尊,我若是弱小,便是您的软肋。三界邪魔虎视眈眈盯着清玄殿,但凡有敌人拿我要挟您,您处处受掣肘,难免陷入险境。变强明明是好事,为什么您不愿我修行精进?”

在她浅显的认知里,师徒便该彼此扶持,弟子刻苦修炼、羽翼丰满,是对师尊最好的报答,她实在想不通,为何师尊会阻拦自己变强。

“留在我身边。”沈寂玄径直打断她未尽的话语,语气依旧轻柔,可字句之间裹着深入骨髓的偏执,像细密的藤蔓,悄无声息缠绕住少女的一生,“不必苦练功法,不必闯荡险地,不必背负责任。日日守在清玄殿,赏花赏月,品糕饮酒,岁岁平安,无忧无虑,就够了。”

他见过千万年前执掌苍生、身披神袍的她。彼时的她是三界敬仰的上古上神,心怀天下苍生,心怀四海万民,在三界浩劫来临之际,毫不犹豫抛下情爱,以身献祭修补天地裂痕,转身奔赴苍生大义,独留他一人困在孤寂清玄殿,熬过漫无尽头的万年孤寂。好不容易机缘巧合,失去神位、失忆懵懂的她落难凡间,被他寻回身边,这一次,他拼尽所有,也绝不会重蹈覆辙。

云清欢看不懂他眼底潜藏的绝望与执念,只单纯将这番话当作师尊满心疼惜,怕她修炼吃苦、历练受伤。少女心头一暖,弯弯眉眼露出清甜笑意,梨涡浅浅陷在脸颊,伸手轻轻挽住沈寂玄的衣袖,软声道:“好,我听师尊的。若是师尊舍不得我吃苦,那我便慢慢修行,不急着追求大成,日日陪着师尊守着清玄殿。”

她只当是温情脉脉的叮嘱,浑然不知这份呵护之下,是困住她一生的囚笼。

月色渐渐西斜,晚风凉意渐浓,桌上桂花渐渐落满瓷盘,酒气在空气里慢慢淡去。云清欢陪着师尊闲聊片刻,困意慢慢涌上眉眼,接连打了两个小小的哈欠。沈寂玄见状,起身牵着她的小手送回内殿卧房。

卧房内燃着安神的灵香,烟气清淡绵长,被褥晒过日光,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云清欢沾了枕头没多久,便沉沉睡去,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,呼吸均匀绵长,睡姿乖巧蜷缩,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兽。

殿外桂香透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钻进来,沈寂玄遣退守在门外的仙侍,独自坐在床边矮榻上,一瞬不瞬凝望着床上熟睡的少女。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玄纹玉盒,玉盒被掌心灵力滋养,在昏暗的卧房里漾开一圈温润柔和的淡金色微光,盒中存放着能助她恢复上古神格、觉醒前世记忆的神元碎片,这是三界无数修士疯抢的至宝,却被他死死藏匿万年,从不敢让她触碰分毫。

指尖摩挲冰凉玉盒,过往万年孤寂岁月尽数涌上心头,孤寂与恐慌啃噬着他的心神,低沉沙哑的自语在安静卧房里缓缓响起,字字藏着绝望与不甘,压着万年求而不得的痛楚:“我不会让你变强的,永远不会。”

他望着熟睡毫无防备的人,眼底漫上浓重的悲凉:“清欢,你可知晓,一旦修为突破桎梏,沉睡的神位便会随之苏醒。千万年前,你身披神装,心系天下苍生,苍生重于情爱,你连一句道别都不曾留下,纵身赴死,独留我守着空荡荡的清玄殿,一守便是万年。漫漫长河,岁岁月圆,我独对孤桂冷酒,熬尽岁月风霜。”

万载光阴,他看过春生秋落、沧海桑田,看过仙界更迭、诸神陨落,唯独放不下骤然消失的她。寻遍三界六域,踏过九幽炼狱,才在凡尘乱世捡到失去记忆、一身凡骨的她。

“我赌不起第二次别离。”沈寂玄声音微微发颤,往日高高在上、淡漠无情的上尊,此刻卸下所有伪装,露出心底深埋的脆弱,“苍生自有诸神守护,可于我而言,世间唯独一个云清欢。苍生万千,不及你鬓边一缕桂花香,不及你枕边一声酣眠。”

他缓缓俯身,身子凑近床沿,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,薄唇小心翼翼落下一个轻柔细碎的吻,这个吻没有半分亵渎,盛满万年执念、忐忑与绝望。

“清欢,别离开我。”

尾音裹挟着细碎的哽咽,消散在缭绕灵香与窗外桂香之中。

月光透过窗格,在地面投下参差树影,桌上没吃完的月饼、剩下半壶的桂花酒静静搁置在庭院石桌,满院盛放的金桂还在随风零落。

她在睡梦之中,满心依赖,以为身处世间最安稳的港湾;他独坐床边,以爱为名筑起牢笼,用尽私心困住本该执掌苍生的神明。中秋一轮满月圆满,照尽人间团圆,却照不穿一段藏在温情之下、困缚一生的爱恨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