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风裹挟着暖意,如期而至。冰雪消融,万物复苏,连带着她眉宇间的冰霜,似乎也因这明媚春光融化了几分。只是终究不如从前的,无人知晓我们到底生疏了多少,之间到底横亘了多少无形的疏离。
花开花落无穷尽,月缺月圆总相逢。我依然揣着十足的闺阁女儿的小心思,卑微地祈求那光能再为我多亮一刻。我仍算准了她出现的时间,假装不经意地进到洗手间,哪怕只为多看她一眼。
“董老师,你喜欢什么呀?”这次又时机成熟,终于被我逮到独处的机会,只有我和她两个人。我便抓紧了机会想与她说上几句。很不凑巧的是,话音刚落,班主任周老师也恰巧走了进来。
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,我顿时忌惮地不想再言语。
空气凝结了几秒,她随即打破了这一尴尬,依旧笑盈盈地说道:“你应该问具体喜欢什么呀,比如某种建筑之类的。”
出乎意料的是,周老师这次竟没有刻薄嘲讽,恍如一朵飘过的云,淡淡地装作听不见我们说话。若是运气不好,便会像从前去办公室的次数多了,被周婉赶回来骂一顿一般下场。
在人前我费尽心思,乖觉地去对她好,这样她才会跟我说话。在人后,难过的阴翳总会遮蔽住自己整颗困顿不堪的心,似乎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,与那些曲意逢迎之辈又有什么两样——当真是可悲。
每次教师节、圣诞节、甚至是各种小节日,我都会给她精心准备礼物。施老师早就看透了我的小心思,拿过我顺手放在她桌上的小礼物,一副了然地笑:“这个又是给谁的呀,不会是给我的吧。”
“不用想,给董老师的呗。”一旁传来周老师的嘲弄,语气几分不屑几分刻薄。
虽说我也给其他老师都准备了,但明显有所不同。对于周老师的话我并不放在心上,承受些冷嘲热讽算什么。
这些日子又有社会实践活动,去的是上海大世界。自她不做班主任起,每次活动都很少去。再也看不见那年如诗如画点缀春天的樱花树间,那个不拘小节、陶然其中、只顾沉溺在美景中流连忘返的她了。
我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气,勾起了心中最美好的一处回忆。
春秋游是孩子们兴奋到忘我的时候,但我心中时时刻刻是惦念着她的。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在卖字画,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手艺。仅用两把刷子,就能画出一个人的名字。
我心下一动,想买一幅送给她。于是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董老师的名字。果然,没有辜负我的一片期待,老爷爷妙笔生花,写得甚好,于是我买了个最好的框将那作品裱了起来。
到了午后时分,大家玩累了倦了,便聚在一起吃着各自带的食物。老师也毫不避讳地穿梭在我们中间,一幅师生同乐的场面。
“气死我了。”背后之人戳了戳我,让我微感诧异。不知什么时候瞿铀颖就这么站在了我身后,气鼓鼓地向我诉说起来。
原来,在我走后,地理老师和同事们也路过了那个摊位,看见了纸上赫然写着董老师的名字,便猜测是哪个同学留下的字迹,又因我纸上工整的字与瞿铀颖有些相似,便一时认错了。
那些老师带有几分调笑的意味:“瞿铀颖,你那么喜欢董老师啊?”
懵了一下,瞿铀颖很快也明白了。不用猜也知道,青天白日下能与董老师相关联的人,舍我其谁。原来是闹出了这么一出乌龙。
不久,夕阳将要落山,天空绽放出一团闪耀的霞光。我们终究还是恋恋不舍地踏上了回程的路。
我儿时便有着晕车的毛病,一路上颠簸摇曳,浑身软乏。加上路途遥远,几近呕吐。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好受,可手中还是小心翼翼捧着给她买的糖葫芦,还有那副字画,像是捧着整个世界。
那糖葫芦也是我在非遗楼阁内买的,当时还犹疑地问老板娘:“这个多久会化?”听到一个确切的答复后,我才微微松了一口气。
可还没等回去,糖葫芦就已经脱离了薄薄的糯米纸包衣,淌下草莓混杂着焦糖的汁水,浸湿在我手上。又只得重新去买,而我手上的这个——已经是我买的第三个了。
一路上似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我,我从不在乎别人看我的目光,手里死死攥着糖葫芦,身体的难受与心里的执念交织。我只想象着她收到时,眼底放光的样子,就如同一个天真纯挚的小女孩,那么可爱。
想到这里我轻笑一声,狠心咬咬牙,皱紧眉头紧闭双眸地坚持着,似在忍受,又似在期盼。
最后实在拿不住了,眉头一皱几欲晕倒,倒下之前“托孤”似的亲手交到了信任的同学手上。
若是这样,心中还不会如此难受。快到学校时,周老师说起了语文的回家作业。我眉头微微蹙起,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我:她是不是要走了?
终于车停稳后,来不及多想,我赶在一众人前头下了车,向教学楼狂奔。她只知道我给她带了字画,并不知道糖葫芦的事。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一定要等我啊,千万,千万别离开。
力气似乎要耗尽了,到楼梯口我几乎是连滚带爬上去的,最后的几步趑趄脚下一软,跪在了楼梯上。我来不及看有没有擦破,撑着地面又站起来。在无人之处,我竟如此狼狈。
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,她脸上满是讶异:“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人,桌上的东西早收拾好了,包包也拎在手上,好在人还等在桌子旁。大概是见发消息我没回消息,想着再等等吧。
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,没了刚才的劳累。带着酥酥的暖意,把糖葫芦和字画一并给了她。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折下扎手的那一头竹签,生怕她凝脂似的柔荑被不小心刮破。
“没事的。”她带着暖人的笑意。
我又一次看见她像个孩子似的,极力压制着喜悦,看着她与生俱来的欢脱与雀跃。这些日子大起大落,让我的一颗心漂泊如风中柳絮,蒲柳命数了。这片刻的宁静与圆满,是我用尽力气偷来的。
在办公室待了片刻,只顾得欢喜,没有发觉这短暂的几分钟里,居然没有人来打搅我。但还是怕班主任借机责怪,实在不得不回到教室了。
我满脸红晕,正要离去时,又回过头瞧了瞧她:“那我走了。”
那是发自心底的熟稔,时刻眷恋着她。她温柔地朝我点点头,我的一颗心愈发柔软,仿佛被春日艳阳笼罩着,慢慢地化为一摊春水。
事后我才知——她见我没回消息,便去问了班主任,周老师早就注意到了我手上的糖葫芦,心里也很快明了是要给董老师的,想要我不得如愿,便与她说我们还没回去。实则那时已经快到学校了。
所以董老师才会那么惊讶,但好在她的温婉从容,和骨子里透出的高等素养,让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,不然这份心意真要落空了。
之后的日子,实质上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,虚无缥缈在眼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