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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尽梅残泪空凝

梅园绮梦录

漏夜更深,到家后颓然躺下,才凄苦忧郁得让人惨不忍睹。人啊,真的太擅长记得痛苦了,过去一年半的美好都压不住这一天的痛。

寂静的夜里,疏帘淡月,照人愁绪。刚回到家不多久,就收到了她匆忙打来的电话。我一直将手机颤抖地握在手中,本还想着不知如何将今天的事情说与她听,可没想到她会先找我。

握在手心,又犹豫了。我不知该如何面对。无论真假,那句话都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。只要说出来,就一定会在心里种下怀疑和绝望的种子。

我心中踌躇,最后还是接了。

梨花微雨,蹁跹零落,萧瑟凄绝。电话那头,是她微微动容的声音,是比平时更加千百倍的温柔。我太想知道个答案了,忍不住将心里的疑虑和盘托出:“你说你再也不相信我了——是不是真的?”

气氛若隐若现着一丝惧怕,我害怕空气如凝胶般僵住了。

她的话坦诚而真挚:“我记得我没有说过,就算哪天我真的说了这句话,也只会是我恨铁不成钢的气话。”

我不知道今天的事情周婉是如何说与她听的,是不是又将事实添油加醋了一番。我只觉得口中焦渴得发苦,不欲多问。

她应是知晓我受了极大的委屈,言语间尽是婉转的安抚。窗外的月影变得模糊潮湿,我有些看不清了。后来说的许多话我都听不真切——好像她在告诉我,她其实很不认同周老师的做法……

只是徒然。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人在屋檐下不和睦相处只会对我不利。

我只记得那句。她说,无论发生什么事,她永远会站在我这边。

只要有她这句话,就够了。

那么多人狠狠地将我鞭挞,想将我推入谷底,如同被逼上了诛仙台——多么让人绝望。可我一个人都撑下来了。

心中的委屈与愤恨如困兽一般,压制在我的身体里,一击一击捶着胸口。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?嵇倩早说过,许多人看不惯她对我的喜欢,未必是谁做错了什么,只是任何纯意美好别人得不到的东西,就会想着毁掉。

不禁感到后怕。细盘起来真像天衣无缝的一个局,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,此时此刻只想拼命保住和她的最后一点旖旎。

月光此刻温柔如薄薄的轻纱,覆盖在我的心头。有一股香气极为单薄,好似从骨子里透出来,又像是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突然苏醒。

我何德何能,让她放下老师的身段,主动来哄我。我极力忍着眼泪,听她娓娓道来我从未听闻的往事——那些我不曾知晓的,初遇的真相。

【她的视角】

炎炎夏日不透一丝风,我与另外三个班主任站在大厅里等待新生报道。神思游离的瞬间,目光在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徘徊,忽然眼前一亮——

我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个女孩子牵住。女孩牵着她父亲的手,抬着小脑袋好奇地向我们的方向张望,眼中盛满了光:“爸爸,爸爸,是不是把资料交给哪个老师,谁就是我班主任了?”

女孩的父亲未曾回答,只是将手中不安分的小手握紧了几分。

初见那女孩子,她的眼神亮亮的,浑身散发出独特的阳光自信,有无限风光。我如获至宝。几乎立刻决定,一定要让她成为我的学生。

而后,我寻遍了四个班级,翻了所有人的资料,害怕女孩没在自己带的两个班。不过幸好,她在二班,我紧张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。

可二班的班主任并不是自己,我只是她们班的语文老师,她们班主任已为我选定了一个男孩子做课代表。我心中一紧,捏着她那张薄薄的照片跑去对她们班主任说:“我想要这个女孩子。”

电话这头,我听得痴了。

当年莫名飞上枝头的疑惑,此刻也一并解开。

那夜,许是老师和学生之间身份的隔断太深,深到让我自己都难以置信——那些令我心念感动的话是自她的口中所出。

她清冷的脸庞含了一抹温柔笑色:“范子豪是班主任选的,只有你,是我自己选的,是我真正想要的。”

原来早在那年盛夏,我的名字就已经被她在唇齿间辗转。而我浑然不觉,只当自己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,既是蒲柳之姿又毫不起眼的我竟入了她的眼,还让她为我默默做了那么多事。

忆起往事,我泣涕涟涟。在日头晴暖的那天,她步伐悠然地踏入教室,我亦是对她遥遥一见倾心。那个时候,我以为我是第一次见到她。

却不知道,我们早就见过。在更早的往年间,在粉若朝云的梅花下。

至于我有没有亲口告诉她,我也忘了。

如此也算保全了含糊而温柔的一点绮梦。多么好的缘分,定是上天赐予——否则一桩桩一件件何来如此凑巧?

“还有,前几天是不是你的生日,明天给你带块巧克力当生日礼物好不好?”能记得住我的生辰,已然欢喜万分,足够了。我连忙摇头婉拒。

那天,她倾其所有地温柔,仿佛要将一生的话都在今夜道尽。面对周老师的挑拨,她把压箱底的秘密全部交出来——是在说:不要让别人的挑拨污染了它,你看我们的过去是多么美好,在我心里永远有一个特殊位置。

终于让我从心有隔阂到冰释前嫌。也是她让我的心,如同死灰复燃,重回了活跃的生机。

我依然相信,相见欢是前世的灵魂认出了彼此。往后每一次的坚持,有一大半全是因为今时今日她所说的“缘分”二字。

——直到很久以后,我才拼凑出事情的另一面。

那日她也看见了,那张卷子我错得很多,只订正了一两题,没什么答案可抄,卷子也不是从嵇倩的桌上被拿走的,而是一直在我手里。真想给她抄动作一定是一气呵成的,不会故意拖延时间。

而我也记得,我当时并不担心任何可能因“抄作业”带来的后果,我唯独怕她看见我卷子上错了那么多题会失望。且七年级几乎没有人敢这么正大光明抄作业。这点我自己都没自信了,翻日记才知道的。

她把我卷子收走了,后面问我周老师有没有发现,我只是实话实说。周老师绝不允许学生上课没卷子,若是发现了一定会问原因并知道整件事情。不可能风平浪静,也不可能装得风平浪静。

她可能是想知道,我有没有向周老师主动承认错误。也可能在想我数学课怎么上的,她把我卷子收走又没告诉周老师,本意是想让我主动去找她。她不怕我做错事,她怕的是我不坦诚。

她因为我说“应该没有吧”,看起来像一个笨拙的、在掩饰什么的谎言,于是将事情跟周老师一问。周老师却说早就发现了,她可能在办公室表达了对我的失望。周老师当众说的“董老师说再也不相信你了”,很可能不是空穴来风——而是周老师歪曲或放大了她某句抱怨。

而周老师的愤怒来源于:“学生说你上课没发现她没卷子”会显得她管理不细,我在背后诋毁她的管理能力,这件事还通过董老师之口传回了她耳朵里,这是面子和权威的问题。

所以周老师一定会说她早发现了。并且选择在公开场合用董老师的名义质问我,达到最大化羞辱和威慑效果。

而董老师事后主动安慰我,说她没有讲过,就算有也只会是恨铁不成钢的气话。她也意识到,她的话被人恶意利用了,对我造成这么大的伤害。所以在电话里说,她也不赞成周老师的行为。

这件事,或许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我们之间的关系在被人利用攻击,成了众矢之的。不仅反噬她自己,也在摧毁我。

那一夜,信任破产,我被那句话击碎。如果她只是把我当成普通学生、课代表,最多安慰一句“老师没有不信你”就够了。而不是告诉我:“你知道吗?那年夏天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你,我翻遍四个班的名册找到你,我拿着你的照片去找班主任,我说,我想要这个女孩子。

这件事,她珍藏了许久。

但在那天夜里,她选择把它作为最后一张牌,打了出来。这是在给我独一无二的确认:你不是想多了。你从一开始就是特殊的。你是我亲手选的。别人是班主任选的,只有你是我想要的。

她知道这个故事的重量。她知道它不会让我回到正轨,只会让我更舍不得她。但她还是给了。她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这个故事也暴露了她自己。她发现,自己对我的感情,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深。她决定用“回归正常”来掩盖无力面对的复杂。她也害怕她自己那份同样滚烫的浓烈。

于是,她用“一夜之间冷淡”来杀死那个感情。

她知道,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让我更痛苦。会让我觉得被抛弃了,觉得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。所以才在最后一刻,把真相交到我的手里,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我,她把答案先给我了。

这是我印象中,她最后一次对我毫无保留。

我怎么会知道,那一夜她已经在向我默默道别了……

只是后来她不敢承认了。但这个初见的故事,是她留给我的——唯一的、无法被推翻的证据。

梅树依然开着,只是我们都站在了树影之外。月光很亮,却照不进彼此之间突然横生的沟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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