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痕红浥鲛绡透

春寒料峭，二月末的风仍带着刀锋般的锐利，刮得人脸生疼。我看着本不该这个时节凋谢的腊梅花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。看着花瓣一片片落下，最终零落入土成泥，却不知是何种预兆。
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，这短短的一载半时光竟已经花光了我毕生所有的运气。在我最依赖她的时候，上天将她化作一缕幻影，从我生命中残忍地生生抽离。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如涸辙之鱼，拼力挣扎也只是徒劳而已。

倚门回首，却把青梅嗅。我还来不及给她看我刚折下的腊梅花枝，还没来得及将花瓣上的雪水弄干净，只能眼睁睁任由它们尽数凋谢了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与我拉开了距离。

七年级下学期，2018年2月26日。

日子平静祥和地过着，才开学几天，可烈焰般的火光却忽忽闪闪地跳跃起来，有火烧火燎之势。这一天彻底打破了新学期的最后一点宁静。

班级里暗波涌动，不停地涌起波涛骇浪，面目狰狞般有张牙舞爪之势。所有人的目光如附骨之疽，在我一个人身上徘徊着，游荡着，肆意猜忌着……

那些目光里掺着好奇、讥讽，还有全然的幸灾乐祸。

彼时那道长在我心底的疤，本来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愈合消散而去。说到底还是我没有料事如神的本事，想不到竟会被周老师当众猝然撕裂：“你跟董老师说我没发现你没有卷子吗？我明明都看见了！”

什么？我竟有一刻的愣神，随后才想起上午发生在语文课上的事。

嵇倩就坐在我位置的左边，用笔悄悄戳了戳我，压低了声音说：“你的数学卷子借我看看。”我在桌子里一顿乱找。

趁着董老师回头面向黑板，我把卷子拿出来给她。朋友正要接过，我又不停地抖动卷子恶作剧似的逗她玩，看她急切的模样，忍不住抿嘴偷笑。

这一切，都被蓦然回身的她尽收眼底。

她快步走来，一句话也没说，轻轻抽走了我手上几乎全错的卷子。我有微微的一愣，还想着她下了课总会还给我的，可是没有……

时间到了中午，周老师要讲那张卷子，我竟把这事忘了，只能和同桌凑合看一份。许是中午时间太短，那节小的午自习只有二十分钟，老师又讲得投入，始终无人发现我的异常，讲完了周婉都没发现我没有卷子。

周婉最痛恨抄袭订正了，如果董老师把我卷子拿走是为了告诉周老师，绝不会还像现在这般风平浪静。

那她应该是想让我自己去拿吧——顺便……说一说我。

于是中午上完课，我彼岸潜进了办公室，看见卷子在她桌上，刚拿起来准备走，便听见了她的声音。我没有时间躲藏，被她发现了。

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。她收走卷子的时候就知道我会来，她甚至知道我大概什么时候来、会以什么方式来。

她像猫捉老鼠般游刃有余地笑着：“数学老师没发现你没有卷子？”

我不知其意，只是随口一句：“应该没有吧。”

如果有的话，像上课都没卷子这样的大事，周婉岂会放过我呢。董老师没有再说什么，我便拿着卷子走了。

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这般自然，看似没有任何事情。可为什么周老师的话会这么让人猝不及防，一句话直直向我心头刺来：

“董老师说，她再也不会相信你了。”

怎么会？这不可能。

我连忙摇头表示不信，恍然间思绪翻涌，在从前的素时锦年里，花晨月夕的回忆里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明媚艳丽的花。她待我如何，我不是不知道，又岂是别人的一句话可以挑拨的。

在六年级那年，我最孤弱无助之时，曾蹲在办公室做订正，小小的身子无人发觉。亲耳听见了周老师向她挑拨是非，说了许多我的不是，我透过隔板悄悄观察着，见她不曾接话一句。

被自己和嵇倩撞见的便有两三回，暗处更不知凡几……

那些回忆分明还鲜活如昨，怎会一朝倾覆？

我一直坚定地相信，她不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。

“不信？”周老师又岂会轻易放过我。她冷峻地打量着我，把我眼中的思绪万千当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接着添油加醋，接二连三地用激烈的语言炮烙我，像一把锋利的刀子，一下下剜着我的心。

见我依旧坚决还是不信，她脸色郁郁沉了下去。略一思索，对着身边的同学说道：“去把董老师喊来，亲自对质。”

一句话，就如一块石头从不远处抛来，力道不是很大，却不偏不倚正巧砸在我最柔软处——偏偏又是最痛的。

许多心思恍然交替着，我凛然抬眸丝毫不惧：“好，那便等她来对质。”

那一刻，我在心里衡量着，我和周老师……那杆秤早已稳稳当当在心里，只待她来便分明了。大庭广众下，周围人都嬉笑着，肆虐着，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我的笑话，我偏偏不叫她们如意。

可命运偏生戏弄人。同学空落而归：“董老师已经回去了。”

仅仅是那么瞬间，周老师当着众人的面“啧”了一声，眼神讥诮：“看吧，董老师现在都不想见你了。”教室里一阵窃笑，我只听得怦怦的心跳声，和四周人的嘲笑，不自觉指甲深深扎进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疼。

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

万千语言卡在喉咙里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我从未面对过真正的疾风骤雨，以为自己能抵御世间寒冷。可有人说一句‘老师再也不相信你了’，我的心居然就碎了……

从未想过自己竟如此脆弱，如此的脆弱……

这下真叫人无处对证。见状周老师得逞的笑意更深，不肯罢休了：“董老师对你这么好，你还骗她。她真的是看错人了，就不应该相信你。”

承受了很多人的冷嘲热讽，真不愧是墙倒众人推。在这样的集体里一旦谁落了难，便能感到这样的绝望了。

我一个人孤立无援，没什么可说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。

一番冷冽带刺的话语深深地扎向我的胸口，撕扯出剧痛，五脏六腑犹如撕裂。大家都知道用什么能击垮我——无非不就是用她作刃么，否则我连面容都不会松动一下。既如此，我受着就是了。

良久，我终于瘫软在地，再也没了直起身子的勇气。

我狠狠咬着唇，腔子似乎都要渗出血来，那一刻撕心裂肺，沙哑地强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：“既然爱她，就不会骗她！”闻此言，身边那些污污糟糟的声音总算安静了。周老师望着我也是震惊。

拿来纸笔，一字一句，颤抖地写在纸条上——这是我最后的解释。慢慢地，纸条上的字越写越多，越写越小，越写越紧凑。最后字小到写不下了，我终是收了笔。如此，就够了。

“这是我留给董老师的，把这个拍给她看……”我的面色莹白如玉，托着薄薄的纸，字里行间满是溢出文字的绝望。

而后，像一朵澹然弃世的云，独自朝家的方向飘去。那一天，我好像掉进了冰窖里，从心头凉到了脚尖。那般的寒意，渗入骨髓……

这一切来得凄凉，来得荒诞。所谓彼此间的深信不疑，也显得苍白无力，化作了一摊泡沫。我从不疑心她，可仔细一想，周老师为何能说出“让她亲自对质”的话？想必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，否则不是打了周婉自己的脸？

我想起那时梅蕊初露，旧梦时节。她曾那般珍视过我，那样温和唤我，说我是她最喜欢的女孩，那样得意地说她把事情结束掉了。

从春意嫣然到冬日霜雪，四季更替，她也从未改变。

可如今，花谢了。连她……也不要我了。

我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如同五雷轰顶一般，再难以接受了。

愣愣地走在路上，一丝力气都没有。好在我心中犹有一丝信念，曾经的美好与最后一丝希翼，都在不停为我续着命。

一步一步，走回了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