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间深深寂静。透过清澈平整的水面,照见的是我对她沉默隐藏的情感,也照见无言的期盼与守望。许多年后我才明白,那水面映出的所有倒影,终将沉底,成为再也打捞不起的往事。
转眼,便是七年级下学期的初开学……
五楼阶梯教室里,学校领导坐在最前头,所有参与彩排的学生坐在后头。人不算多,但也疏疏散散地将位置填满了一大半。
我们的节目排在后头,时间还早,我挑了个位置悠然歇了下来。正低头摆弄衣角,余光里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。她气定神闲地从众人身边经过,极其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。
这样下意识的习惯让我心一暖,我含着柔和的笑,缓缓舒展了身子。
彩排的时间漫长而又无趣,空气凝滞得如同胶质。大家都不甚精神,一遍又一遍走着过场,甚是枯燥。可我只希望这时间能长一些,更长一些……
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拘束,也不会觉得不自然。我忍不住悄悄侧目看她。她静悄悄的,许是太累了,与平日里在讲台上的模样判若两人,此刻更像是一只温柔贴心的小兽,在一旁安睡。
前面同学钻空子似的转过头,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,大概是笑我如此倒霉,身旁竟坐了老师。我才不是这么想的呢,恶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见他还是不曾收敛,又悄悄戳了我一下,以为我身旁坐着老师我就不敢造次么。算盘大抵是打错了。我也不甘示弱立马用手戳了回去。就算是把董老师吵醒了,还不知会先说谁呢!
同学也是调皮之人,见状又要伸手,我气得牙痒痒。
“发什么疯啊。”最后我们的动作幅度还是太惹眼了,她突然出声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带着刚醒来的沙哑。而我早已转过身,扮出最乖巧的模样。她只是训了那个同学,对我未置一词。
她就这样一直坐在身旁。直到上了台,我也在关键时候整个人严肃起来,自信地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。最终整个节目取得了不错的效果,获得了领导的表扬。平日里再怎么胡闹,我也分得清主次。
后一天的清晨,那是个特别的日子,轮到我们正式表演了。我被人告知要在早读之前就去候场,所以我早早地就去了,但那儿却空无一人。
教学楼里静悄悄的。一个个教室找过去——心理教室、音乐教室、五楼阶梯教室,全部空荡荡。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我担心她们又临时换了别的地儿,而我不曾知晓,也没有人告诉我。便在教学楼内来回寻找,去了很多地方,但都不见人影,急得我直跺脚。
独自守在五楼,怎么也寻不到她。楼上是黯淡无光的,因着没有人也就没开灯,四周寂寂的没有一丝动静,显得阴沉沉的。
我只盼着她能与我心有灵犀,知道我此时的害怕……
可是为什么,她还是没有来。
董老师……你们在哪呀……是不是真的把我忘记了。
远处有不真切的脚步声。这么久了,这里并没有人出现。我害怕极了,小小的身子躲进了厕所冰冷的角落里,脑中全是那些恐怖的东西在转角窥伺。
要知道,六年级时我和王苗苗能因为嵇倩讲的鬼故事,就不敢一个人走路,不敢一个人去卫生间,甚至一整天恐惧到精神涣散……
所以我实在害怕,直到那声音离我近了,我才确定那是人——虽然不是她,只要是人就好。这才慢吞吞犹犹豫豫地走出来,迎面撞见了施老师。
施老师见我害怕着急的模样,连忙帮我打电话给她:“你在哪呢,你学生找不到你正着急呢。”挂断电话,随即又安慰起了我:“董老师还在上早读,马上就过来,你在这边等一下啊。”
才知道她还在上早读,而那位眼生的同学给我的时间是不准确的。我躲在候场处更加委屈了起来,使劲抹去眼泪,生怕被她看见这副样子。
她草草结束了早读,带着歉意和满眼的温柔:“你这么早就来啦?”
我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鹿,不知道怎么的,此刻突然很想得到些许安慰。
低言软语,心中千般情绪,我却怔怔地说着“没事”。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任性,影响了团体紧张严肃的气氛吧。
也许事情太过重要,越重要便越是容易出疏漏。也许是方才她来得太急,所以没有拿诗朗诵时要用到的道具。
我正背身对着她,知道她此时定想找个人下去拿,于是我故意不转过身,让她看不见我。三、二、一——
“臧鉴清。”她几乎没有一丝犹豫,果真唤了我的名字。我转过身朝她会心一笑,挑了挑眼角,似是早就知道她会喊我一样。
人的本能,就是在最紧急的时候,会立刻想到那个能让她心中安稳的人。
为了不耽误她的正事,我一口答应下来。拋开一切杂念,转身飞奔下楼,心中一片澄明——我要让她安心。
跌跌撞撞,只花了一分钟,我真的拿来了羽毛球拍等道具。顾不得冷风灌进喉咙,两侧肋骨疼得像裂开,我连忙把东西交到她手中。
这下,她心中的大石头才落地,我也跟着长吁一声。
这可把自己累坏了。我弯着腰喘着气,不住地咳嗽,久久也没恢复过来。却仍然直起身子,任由她整理着我的衣领,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。
我带着一分顽皮笑色,朝她挤眉弄眼:“哝,给我辛苦费。”
“那我给你加作业好不好?”她随即温和笑了,嘴上愈加挑逗着我。
此时此刻,我就像一个立了大功的小英雄。我贝齿轻咬,眸中一动,没遮没拦地肆意要求道:“那你再抱我一下。”
只是随口一句,她顺手将我搂过去,又一把拥我入怀中……她的怀抱依稀还是温暖的,在这微微生冷的冬日,攫取那一份真切的踏实。没有人注意到,我眼角倔强的泪水终于挣脱,滴到了光洁崭新的地面上。
没成想,我等这个拥抱,又等了半年时间啊……
当我急匆匆地换好衣服,可自己的领子又是乱乱的。想伸手去理,手笨却越弄越糟糕。她看不下去了,伸出柔荑,三五下为我理好了领子。
总算正式演出了,我和其他同学一样在台上大放异彩,惹得大家眼前一亮。我很少参与这样的展示,总会怯场和不安。此刻只是远望着站在楼梯口的她默默地为我们打气,这才有了勇气。
下了舞台,展眉与她相视而笑。
仿佛此时,我与她都是那类极具温柔的人。我会在为她寻觅到美丽的事物后,娇俏一笑地问她“花强妾貌强”。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我脸上添了一抹顽皮笑色,绕在她的身旁,“一看见你我就感到特别亲切,像是上辈子认识似的。”
不经意间翻开上学期的成长手册,在语文那一栏我的留言一旁被人小巧地添了几笔,一只兔子和一个笑脸,我甚是惊喜这一意外。那不单单是兔子,都有着更美好的寓意,是我们两人才能看懂的私人符号。
春风拂绿了杨柳一年又一年,倘若故事停留在这时该多好,我依旧是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女孩,她依旧是那个眉目温存、风姿绰约的她。
那时的我咬着笔杆,托着腮,文思偶滞。窗外的光斜斜地落在桌角,我叹着气将一张又一张写了一半的诗笺揉成一团。写了许久,还是轻轻摇头——写的太差了,怎么好意思给她看。
最终还是以我七年级那时的最佳水平,写了首颇为稚嫩的诗……初长大的我脸颊绯红,高高兴兴地跑过去拿给她看。
“董老师,我给你写了首诗。”
“晓光熹微,莺啼燕舞……还有,还有下次再说给你听。”
她的神色在朦胧的光影里有些模糊,错引着我们走向最终陌路。
而剩下的词句,永远留在了心底。
明明那时,她还夸赞道:“写得不错啊,文笔优美,对仗工整,押韵到位。”其实我知道,那首诗的平仄都不对。可她说话时那种珍重的神态,让我错觉自己真的写出了传世佳作。
月光微凉,这些分明讲述的是我和她两个人的往事,最终都成了我一个人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