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梅花开得最盛的那夜,我在老家。
唯独今岁隆冬暖意沁人。细细思量一番,也心下明了。自初春至深冬,与她的朝暮过往横穿四季朝夕,才会如此不畏寒冷,心头也越发柔软。
除夕,是阖家欢乐团圆的日子。老家贫寒,却有颇多腊梅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迎寒绽放,一树暗香浮动,清润醉人。将心中些许郁结尽数化开 ,不再想那些不称心如意的事了。
我站在花影下,绕过纷繁的枝头,轻轻踮起脚尖指尖捻住细枝,含着微微的喜悦,慢慢折下开得最盛的一枝握在掌心细细端详。
轻声吟哦,多么好的年纪!多么好的花期!
就如同我,在最美好的年纪,遇见了命里难得的人。有花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莫待无花空折枝……我欲沉溺到底——腊梅花已经等到了一个爱护珍惜它的良人,那就是我。
花似佳人,人如花影。在我青涩单纯的年纪,我也在静待良人采撷。如今我到了娇艳欲滴的年纪,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。
明月当窗,夜色如画。轻柔的夜风吹过树枝梢头,月影打在地上,闪耀着白银般的夺目光芒。
寒假半月有余未见她,思念竟如野草般疯长。本是天各一方、互不相识,是命运与缘分将我和她紧紧牵扯在了一起。
夜风轻拂,我还是迟迟不愿钻进暖和的被窝。独自坐在窗前,捧起手机,叨念着这一年来与她的经历,也为这个除夕夜增添了几分烟火色。
对于不久前的那件事,自己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,但当我说了许久,她才匆匆想起这件事:“你是要跟我说嵇倩作弊的事情吗?”
我甚是愧疚,低言软语地向她致歉,原是我不对。
“下次还是要注意一点方式方法,别光意气用事,要动脑,要用良好的人情世故去做事,不然会适得其反的。对我没事,我能理解哒,你别放心上啦。”她的话,一下子融化了两个人的前嫌。
小心提及往事,也是真的出于小人儿的好奇——当初那么大的事,竟不知是怎样被解决的,而后一点事都没有了。我仔细从言语中窥探着董老师的反应,婉声道:“那后来呢,为何就没事了?”
“我把这件事结束了呀,我没说这件事了呀。”她十分得意道。
她是在告诉我——事情已经过去了,她已经处理好了,我们都不用再想它了。她用轻描淡写的方式,替我卸下那件事的负担,不想让我继续愧疚,也不想让那件事成为我们之间的阴影。
我舒了口气,软软地向她讨要,也在试探她对倩儿的看法:“嵇倩这学期经常帮我收发作业,要不让她做课代表帮我……”
话已说完,才发觉这句话有许多与她置气的成分,心底还在怨恨她立曹瑞春时的草率。更何况前不久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,我本就不抱希望。
“放假不说上班事。”她总是这样温温柔柔的,无论我说什么,都发着很高兴愉悦的表情,想把这个话题打岔过去。
可我就是追问不休,想与她没完没了。
她是何等聪慧,一句话就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:“课代表的事一直是你们班主任负责的,那开学后我和你们班主任去商量下?”就这样寻了这个极佳的理由给我了个台阶下。
是了,也只有这样的回答,才不算是她在找借口拒绝我的提议,倒像是我自己突然收回想法了。我连忙松了口,再也不提了,摆摆手连声道:“啊,别去,千万别去。我有心脏病别吓我。”
一句话,正中她下怀——她既没有直接拒绝,也达到了最终目的,哪还愁笑不出来了?想必她正扬起嘴角,笑得开怀:“恩,没问题。”
袅袅的夜雾渐渐升腾而起,在空气间悠然飘荡,得老天厚爱,让我能够与她闲谈至深夜。从年少时相见欢的初见,到似水流年里的欢愉岁月,如今与她一道细细品来,犹如我当年悄悄放在她桌上的罗汉果茶,愈陈愈香。
整整一个夜里,我蜷缩在窗边,指尖冻得发红也甘之如饴,仿佛能透过屏幕瞧见她注目含笑的样子,颇为慨然心下怜惜。
自己俨然是一个矫情的小女孩,小手冻得僵硬却硬要在她面前将可爱单纯的一面显露无遗,牵动唇角,漾开柔和笑意。
月色如绮,她也笑意渐浓:“你徒弟很为你着想,就像你是我的好学生一样啊。”这话里裹着蜜糖般的温柔,让我心头一颤。
对于往日的前嫌,她轻轻揭过,更是有着容人的胸襟。对于前尘美好的回忆,她的想法一字一句温煦异常,又岂是世间万物可比拟的?我不禁莞尔,明眸中水波盈动,含了几分清亮的泪意。
“其实,我很想你。” “我也想你。”
满树的夜花也在此时,在月下静悄悄地绽放,清香袭人,美不自胜。闭上眼小憩间,早已悄然弥漫整个清幽的院子。
永远二字,说来简单,若真做起来只怕是很难了。
只是没能想到,这样好的日子,这么好的花期,终究还是会难堪雨藉,不耐风揉。这竟是我平安喜乐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,最后一个冬日了。
那时候我以为,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,可梦不答应。
“我不想做你语文课代表了,行吗?”惊坐起,分不清现实与梦境。趁自己还算光彩照人时,这些梦魇就反复在沉睡时如影随形,纠缠着我……
忽然,镜中人的面孔变得惨白。我沉重地叹息了一声,抬起头想看看今夕何夕,却连月亮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也没瞧见。
梦中的那个女孩,只说了十三个字组成的一句话,却好似用尽了全身的气力,气息微弱,几欲窒息。
思及那个模糊却真实的梦境,场景很真切,但疏影横斜看不清人影。冥冥之中的直觉让我很确定——梦里那个形销骨立的少女,分明就是我自己。
我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绝望,如此撕心裂肺。
只是每每从梦境中醒来,冷汗浸透的睡衣黏在背上,湿答答地与我肌肤粘合在了一道,心头隐约在挣扎,忍不住让人长舒一口气,只当做一场噩梦。
或许这正是命运给予的谶语。而今夜窗前梅香依旧,却不知来年此夜,花与月,人与事又会如何变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