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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楼昨夜又东风

梅园绮梦录

从前,我还相信磐石无移,地久天长。可慢慢地,命运向我展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:最美好的时光往往如晨露般短暂,似秋叶般易逝,如薄雪般转瞬无踪,比冰雪消融还要无声。

人生中充满了变数。夜色昏暗,望着外头漆黑如墨的天,双眼被晦暗不明的东西蒙住,我分不清是非对错。

教室里的气氛骤冷,她冷若寒冰的目光扫向众人——原是在默写《虞初新志》前,有两个同学打了小抄。马琪当场被逮,被带去办公室见班主任,一张处分单马上就出来了。雷厉风行,没有犹豫。

另一个是在默写完后,董老师出神地望着那张字迹工整近乎完美的默写卷,察觉出了不对劲。而这个人,正是我的形影不离的朋友嵇倩。

我的心跳突然断了一拍,自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——作弊是万万不可的。一旦发生就……

趁嵇倩还未被带去办公室前,我拉着她不愿松手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告诉我,你真的这么做了么……”

她微红着眼眶一口否认,只留下一个求助的眼神给我。

六年级那么多人离开了,她是我唯一的朋友,我怎么忍心看着她身处火海被生生吞噬,而自己袖手旁观?董老师对她产生怀疑,仅仅是因为书面字字珠玉、一气呵成。就这样认定作弊,理由是否有些太牵强了?

我想起了自己。自己突如其来的好成绩,虽说背后没有太多努力堆砌,但好歹也是用了心的。如果别人因为我好的转变就来怀疑我,我定会气愤。

此时,说什么也顾不得了。

我二话不说地推门而入。她从未见过我如此失态的样子,明显愣住了。

后来据她说,那天我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办公室,站在她面前,坚定地一口咬定嵇倩是被冤枉了的。她眸中里的神色我看不懂,从来没有见过我这副模样,像是不信我做了这样的事情。

我如今最喜欢语文,而我又是课代表,最不喜的就是有人在语文学习上动歪心思,嵇倩也曾向我保证过——她可能会打小抄,但绝对不会在语文课上做这种事,我愿意相信她。

可是,这个理由能说服我,却无法改变董老师。

我又不知该如何辩解,东风无力地刮着,呜咽着穿过我的耳边。这一切都太牵强,太靠不住了。

同样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,在她们立场相对的那一刻,我也不知该如何抉择,只能下意识地保护比较弱小的那个人。

我唯一能拿来赌的,便是她对我的信任。

“嵇倩不是抄的……”我固执地重复。她的神色微微迟疑,本来板上钉钉的事情,被我三言两句怀疑起了她自己原先的判断。

我定定地望着眼前人,又加了把火,愣愣地落下泪来:“你不相信我吗?”声音落在地上,碎成了瓷片。

突如其来的心酸与难过,让身体产生了极大的反应。终于忍不住软弱起来——鼻子一酸眼眶一湿,泪水烫得我发颤。

我隐约生出几分委屈,逃似的跑了……

旁人看见我哭得那么无助,眼泪止不住地掉,便好心地递上了面纸。我接过来,攥在手心,捏成了一团。

这时马琪不知怀了什么心思,在一旁出起了主意:“你让嵇倩当着董老师的面,再默一遍不就行了吗。”

顿时眼前一亮,我在心中燃起了最后一丝希望,立马又跑了回去。我抱着仅有的希望告诉董老师——只需一试,就沉冤得雪了。

黑暗中的萤火刚燃起,就听见董老师说:“刚刚嵇倩已经亲口承认她作弊了。”不,不会的。怎么会是这种结果。

我嘴唇翕动,不知该说什么。便举眸望向倩儿,用尽最后一丝期待。直到见她面露惭色地点了点头——

我绝望了。全身无力瘫软地倚靠在衣柜前,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……我错了,而且错得离谱。

腿上像是被人上了一层石膏,硬生生僵在原地,脸上火辣辣地生疼。原本我还半张着唇,想要再说些什么,可如今却什么也说不出了。

“今天你不还跑来告诉我,有人私下打小抄的事情吗,怎么现在就变得两样了呢……”董老师在说这话的同时,我猛地想起些什么,急切地望向倩儿,生怕她误解了话中的意思。

我张着口想要解释,嘴唇一张一翕,却没发出声响,用唇语极力表达着:“我没有说你……”

倩儿闭口不言,用同样的不解目光看着我。

还是董老师替我解释道:“她今天确实跟我说有人打小抄的事情,但说的不是你。何况她都为了你这个样子了,肯定不是她说的。”

泪水又一次忍不住汹涌而出,直到最后那一刻,竟还是她反过来保护自己。事已至此,我早已羞愧难当,怎有颜面再见她。

“如果今天做错事情的人是你,你要是说你没有做,那我一定会相信你。”她对着我,声音似乎坚定,此刻也带着沙哑的温柔。

听了这话,我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,此刻也夹杂了说不出道不明的复杂情绪,在晦暗的灯光下覆盖上一层淡淡的忧伤。

紧接着,她又把心中想法和盘托出:“一般我认定的事情,都是斩钉截铁不可能改变的,可是在你跟我说嵇倩被冤枉时,我动摇了,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?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呢……”

而我只是沉默地靠在一边,仿若折了翅膀的蝴蝶,孤单绝望。

即便她手里有确凿的证据,即便她作为老师的经验告诉她这里面有问题——但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我,她选择了怀疑自己的判断。

我不发一言。她望着我,炯炯目光欲窥探我的心底,轻轻道:“是不是她跟你说没有作弊,你才信了的。”

这个答案对她来说,重要么。

我看不清她的眼睛,就像看不清自己为何要拿她对我的信任来赌一个她不信任的人,拿我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,为一个我当时分不清的谎言做担保。

我有些昏了头。生怕她再对嵇倩有什么更坏的看法,头晕目眩中,就把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:“不,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……”

至于她说了些旁的什么,我脑子里嗡嗡的,什么也听不进去。人疲惫到了极处,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一场风波看样子是彻底平息了。

只是班级暗处滋生怨怼,同学交头接耳的议论像无形的蛛网,马琪看我的眼神带着刺。大抵是因为她只抄了一个题目,就被立马严厉处分了;而嵇倩,全文都是抄来的,却毫发无伤。

大家也知道,一切在我去过两次办公室后,便无事了。我心里也暗自发慌,总觉得暗流涌动终会伤及自身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这件事化为一道疤,长在了我心底最深处。我低估了她对我的信任,她高估了我对她的柔婉顺从。

当时可能有一个更深的、连我都不完全意识到的真相:我那么做,不全然是为了嵇倩。我并不关心“嵇倩到底有没有作弊”的真相。我想赌的是:她会不会为了我,放下她的原则。

这是一个人在有充分把握的情况下,才敢下的赌注。

正常的课代表,不会有底气对着老师哭,说“你不相信我吗”。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,面对学生冲进来为一个明显作弊的人担保,不会“动摇了自己原先斩钉截铁的判断”。

我知道董老师一定会无条件相信我。

可我选了一个最错误的方式,去拿到了那个证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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