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冬初的风已携着砭骨的寒意,天气格外寒冷。偶有薄薄的一层冰结在池塘面上,不多久就被调皮的孩子们砸得碎冰七零八落,一阵阵寒风拂过水面,水面又悄然封合,仿佛一切未曾发生。
池塘丝毫不用害怕自己暴露在阳光下,被慢慢融化得消失无形。因为啊,每当一阵寒风吹过,水面又会被严严实实地冻住了。无论怎样都能受到风无微不至的保护,不惧日光,不畏消融。
日子一旦过得太旖旎美好,总让人感到不真切,疑心是梦。也让自己不禁担心起来:有朝一日会不会真的应验了盛极必衰的常态呢?
太阳东升西落,一日很快过去,我卸下了一日的疲惫,正理着书包。转头看去,不知何时她就盈盈地站在门口,向王玮麟交代道:“去帮我找一块石头,光滑平整一点的,还要颜值高点的。”
我在一旁听着,莫名生了点闷气——她竟不找我。
最后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,开口倒也直截了当:“董老师,你要找什么颜值高的呀?”她脸上不失笑容,笑着嗔我一眼,又将要求说了一遍。
底下的眸子不停地转动,很快我便想起了什么,还来不及跟她开几句玩笑,便转身朝楼下飞奔而去,很快消失在了蜜糖色一般的落日余晖中……
转眼间小池塘的水边,一个小人儿蹲在水池边上仔细摸索着。这里原先是不让学生靠近的,此时借着暮色我也顾不得许多了。四周没有大人在,偌大的学校恐怕也只有水池里面才会有鹅卵石了。
“啊!小心。”我忍不住轻呼一声,一只脚差点踩了进去。
天色一点点暗透,腰也酸了腿也软了,指尖被冷水浸得发僵,终于!我如获至宝般高兴地跳起来!
手中已然多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石头,墨色底纹缀着雪絮。也不顾方才蹲了多久,不顾汗水淋漓,我再次以相较之前更快的速度冲上了楼……
气喘吁吁地推开办公室的门,早已围了三两位同学众星捧月似的在她身旁,细细观摩着一块王玮麟找到的石头,成色与我手上的这块不相上下。只不过,旁人的石头都是在树丛里捡来的。
她见我入来,将我手中的石头一并捧到手中,笑着连连颔首,把我的石头摊在手中向大家展示:“这块也很好看啊。”
不余片刻,自己心中轻哼一声,转头又朝楼下跑去……暗暗气闷道:我一定会找到比任何一块都好看的!既然去找了,就一定要独一无二,不能被旁人比了下去。我从来就不喜欢“平分秋色”一词。
月色昏昏暗暗的,我卷起袖子将一双手在另一池中摸索。那池水有我手臂一般深,根本摸不到池底。平日里不算清澈,自己连看都不屑多看。
到了寒冷季节,又是夜里,便更加冰冷刺骨,从我手腕凉到大臂,都淹没在水中,似要被冻在里头了……
最终,在自己黑灯瞎火的一番摸索之下,从池底掏出几块上呈的鹅卵石。便越加兴奋,也不顾将袖子提下去就转头就跑。
正巧撞上刚下楼准备回家的她,我顾不得嘴唇冻得都在哆嗦,却还是举着手中被淤泥覆盖的鹅卵石,皱了皱眉:“董老师,等我一下啊。”
然后就在一旁的洗手台边,迅速飞快地搓洗起来,女孩子都是怕脏的,她应当也不例外。可我又怕她着急回家,担心她等不耐烦,只能用力将一块块石头洗净,又仔细用纸巾擦拭干净,然后小心包好……
回到原地,她果然还在等。我将纸团小心地放在她手里,终于长舒了一口气。就着微弱的灯光,她眼里含着浅浅的笑,竟像是几分感动。
与她肩并肩走出校门时,这段路似乎格外平坦,我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:“你要那么多石头干嘛啊?”
夜色昏暗,走到大门外已经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只听得她如沐春风的声音在耳边婉转:“给我儿子的,他作业要用。”
一股微小的失落像水泡一样悄悄泛起。但下一秒,这失落就被更大的欢欣淹没了:我能为她做点什么,参与进她的事,哪怕只是这么小的一件事。这念头让我快乐得几乎要飘起来。
一大一小的身影,就这么并肩融进了浓稠的暮色里。
回到家后的自己,身上已经不那么寒浸了。
我搓着手利索地从柜子里取来一个小小的古风妆盒,上面装点着零零碎碎的水钻,和几颗雪白的小珠子,全是自己一颗颗贴上去的。虽然水钻已黯,珍珠泛黄,可这匣中藏着我幼时最珍贵的宝物。
小心地揭开上面的一层薄薄的纱幔,朴素的外表下藏了那么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。稍一留恋后,我还是一下子取出十几颗熏香水珠,特别是还有几颗最难得的祖母绿“宝石”。
虽然光华凋谢,着实不值什么钱,但幼年时期得到这些可不容易,珍藏了这么久,一直是自己心头挚爱的,如今也沾染上了一丝沉水香的气息。
它们曾承载我整个童年的幻想,而今,我将连同幻想一并赠她。
有什么比她更珍贵呢?
夜静到了深处,自己握住这些小物件儿细细地又抚了一遍……又一遍……但愿,能成就我对她的一番心意吧。
忽然想起林清玄所言:“浮世是水,俗木随波逐流,沉香则沉静自持。”我或许也是俗木,却愿为她沉入水底,默然散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