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染窗檐时,她远远地立在廊下唤我。
“你放学来一下105心理教室噢。”她的话语里藏不住的雀跃,又深知我健忘的脾性,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,特意回过头,声音如风铃般清脆,粲然一笑地提醒我,“千万别忘记了。”
那笑意如三月春风,霎时吹皱一池春水。
我自是温顺地点点头,声音虽轻却笃定:“一定。”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,目光愈发温润,不知不觉一颗心竟柔软如绸。
这些日子她总是很高兴,穿梭于教室和办公室的路上都是蹦蹦跳跳的,眉眼间的笑意如春风拂面。从前她只会使人生出敬畏之感,如今连同学们都觉得她没那么严厉了。大概是不做班主任的缘故,没那么多烦心事了。
神思游弋间,想起每天都发生许多与她之间的美事,被一片花晨月夕的光晕笼罩,总有说不完的欣喜,一时之间自然风光无限。
夕阳的余晖逐渐褪去,不知怎的越发期待,终于等到了放学……
可天偏不遂人愿。一切总是不偏不倚地,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变故——数学老师临时布置了艰巨的任务,完成才能离开。
没有人比我更心急。我舍不得让她多等,更舍不得闭眼去想她看不到我时的失望眉眼。可再怎么不舍也是无用,没有时间怨天尤人,只得垂下眼睑埋头苦干了起来。
我皱着眉,焦急与担忧交织在一起。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,窗外的天色一分分暗下去,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。她一定在等了,或许正一次次望着外面,收回失落的目光。
我努力让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,省下精力去完成订正……
好不容易完成了,班里又排起了长队。急得我在队伍后头跺脚,心里笼上一层愁云,恨不得自己有穿墙出去的本事。
终于结束了一切。我飞奔似的赶到心理教室,用力想要推开门,却被上了锁。抬头才发现里头早已人去楼空,灯光无存……
透过门上的玻璃,里头漆黑一片,桌椅还是那样摆着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我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,与夜色交织成一片凄凉。
眼神顿时暗淡,步履困乏,钱在四处漫无目的地徘徊。整整来晚了四十分钟,转了许久,才沮丧地出了校门。
校门口,罗熠莘正在与几个同学说笑。他一见我就兴冲冲地跑来,滔滔不绝:“你怎么没来啊,刚刚在心理教室选拔诗朗诵比赛的成员,我中选了,剩下一些人全部都淘汰了。”
“选拔……怎么选拔的。”我如泥胎木塑一样,呆滞地望着地上,依旧强撑着面子。毕竟是我自己不幸错过了,知道些细节也能多些安慰。
“每人念一段话呀,落选了好些人呢,我一开口就中了,真的是太好了……”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神情不对,依然在分享自己的喜悦,我只觉得耳中轰鸣,后面的话再听不真切。
独自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,街灯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,这般落寞的身影。回到家心里一片空落落的。
那夜我辗转反侧,一闭眼就是她等待的身影和失望的眼神。月光透过外头窗户洒进来,在床单上划出一道光线,像我流下的长长的泪痕。
明明是一个与她相处的大好机会,偏偏把握不住。我只会自怨自艾,终于在后半夜,昏昏沉沉地带着满是泪光的眼,缓缓地平复气息,这才睡着了。
第二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撒在了长廊内,使得我极力撇开所有的不悦……
我依旧按部就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,尽着课代表的本分,收好了作业一个人走在办公室前的长廊上,来回踱步,犹豫不决。
不知该如何是好,待会见了她,真不知该怎么跟她说明情况。她一定觉得我是故意不去的,或者不在意忘了,说不定心里还会误会于我。想到此,眼里不免含了几分委屈和泪意。
心神不定间,却不偏不倚地被她撞上。我浑身一僵。
四周人影幢幢,她的声音清晰地漫过来,依旧对着我笑意深绽,透着眷恋与温柔:“你昨晚怎么没有去呀,今天放学记得一定要去哦!”
其实我很想说,很想告诉她为什么没去。还好,她甚至没有问我是何种原因,大概应是知道我有事脱不开身,否则怎会无故不去呢。
不必解释,不必剖白。有心之人,永远会明白我的苦衷。
眼中有酸楚的雾气氤氲,渐渐浮起泪花,微红了眼眶。我心下感激她,心里也稍稍得到了些许慰藉。昨夜空等的失落,只是我臆想出的噩梦。
就算是造化弄人,终究有她的眷顾。
后来才知,她竟将我跳过了筛选,直接把我塞进了诗朗诵的队伍。队伍中只不过是悄无声息地多了个无足轻重的人,大家也并未在意。
此后的排练,都在心理教室,那儿总弥漫着常年无人进出的陈旧气味,一股旧木头与灰尘的味道。在这无人之地安然地排练,倒是松快。
当我的声音混入集体朗诵,她会突然望向我,恍惚间浮起一抹笑意。
廊叶秋心叠几层,银铃嘱语记分明。诗遴偏被槐阴误,影锁空庭暮色凝。对空庭,暮锁铜钥,影蚀苔痕。重来幸有春风面,风解愠,月重盈。星移三寸灯前暖,抵得人间万劫冰。
在我心里,每晚能在静谧的星子下多与她相处几小时,已是极大的满足。而我也因为她毫不掩饰的笑意,整个人变得越来越鲜活明亮。
就像那年初见她时,春风乍起,吹皱了一池春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