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闲始觉隳名是

雨丝斜织在教室的玻璃窗上，凝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我又是独自靠在窗边，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水迹，凉凉的，润润的。对其他事仿佛置身事外，只听得雨滴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。

可这样宁静的日子，也免不了俗世的喧闹。

这些天数学测验的频率多了起来，基本上的三天一小测，五天一大测。每次测试完，实习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时，总有蜂拥而至的同学围上去询问成绩。若是换作周老师在，断然不敢也不会有这般场景。

“老师老师，我考了多少分啊？”“我呢我呢？”

我靠在窗边，在远处观望，享受着置身事外的宁静。

王老师是个腼腆的女老师，二十多岁的样子，此时已经极力放大了声音，可还是被同学们的声音乌压压地盖过去：“还没批完呢，只批了前面基础部分，你们前面扣分都那么多了……”

没等老师说完，程乐琦硬是挤到人群最前头，笑呵呵地问：“那谁扣的最少啊？”看他那副兴高采烈又势在必得的样子，似乎已经认定是他本人无疑，说着就要上手去翻那一叠测验卷。

王老师摇摇头，将他拦在一旁：“别看了，反正我记得不是你……”

此言一出，四下传来哄笑声。

程乐琦碰了一鼻子的灰，十分不快地退出来，转头看见我，更是没好气：“看什么看，反正也不会是你。”我只是笑着无奈摇头，并不去理会他。

等到试卷发下后，一切好奇心也随之满足了。王老师口中那个扣分最少的人是我。冥冥之中早有预料——骄兵必败。他的自信来源于补课颇多，却不明白做人不骄不躁，结果总归不会坏的。

这些天由于办理户口的原因，我不得不和家长频繁地往返于学校和派出所之间，落下了两天课。大抵是刚开始学的内容都比较简单，虽是没有听数学课，练习册和卷子也勉强做得全对。

周老师也不惯着程乐琦的趾高气扬：“你错两个就骄傲得不得了，臧鉴清都没上过课呢，就做的全对。”

这句话被他听了，怕是又要记恨上我了。

不过我也顾不上这些。校期间的时光总是那样美好，可我的身体却在此时不争气了，在这个多事之秋不幸染上了严重的风寒，久久不见好。

她好像也关注到了，常常在课上问起：“你的感冒还没好么。”

尽管如此，我在她课上的表现依旧不愿逊色。《石壕吏》是我七年级记忆较深的一篇文章，不仅是因为举手多次记得清楚，也是深切同情古代老百姓在安史之乱中饱受的深重灾难。

这篇文章字里行间犹如杜甫亲闻亲见，写到“暮投石壕村，有吏夜捉人”。我也不愿意压制天性，眸中一动，衔了狐狸狡猾的笑意：“董老师，那官吏这么抓人，为什么不抓杜甫呀？”

她也温然笑笑，只道怎么可能。

我忙不迭找补：“哦这样啊，那正好也能体现当时的社会……”

她眸光清亮，语气里酿着毫不掩饰的激赏：“不过‘问老妪能做什么’这一点，连我都没有想到呢。”

那时我每节课都举手好多次，尤其是找文中细节的事。许是我的回答特别对她的点，她只顾着点头，连夸赞的话都憋到最后才说：“非常好。”

若无闲事挂心头，便是人间好时节。

宁静时分，思绪会飘向不知何处，‌网上的种种事情也不时浮现在脑海中。‌一时兴起，我随手在纸上潦草地写下一连串的名字。

还没等写完，就被同学的声音唤去：“臧鉴清，董老师叫你过去。”

平日里听到最多的便是这句话了，我连忙收起纸笔，抱着作业去交。

我在她面前永远是个半大的孩子。这日又一溜小跑冲进办公室，却没留意她桌前不知何时斜斜支出一条椅子腿，差点将我绊倒……

“小心一点……”她原是很少理会这些琐碎的，此刻却忍不住蹙了眉，声音里酿着三分无奈七分关切。说罢，还将椅子挪了挪。

我不以为然地挠挠头，问她找我有什么事。

她娴静地坐在案桌前，整理桌上弄乱了的物件，嘴里向我安排工作。我目光不自觉地往她桌上瞟去——我给她的东西都在那儿，心下涌起一阵满足。嘱咐完，我便退了出去。

回到教室，还没坐热板凳。自己便惊呼一声“糟糕”——我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也同那叠本子一道交给她了。

二话不说，我又起身打算去要回来。

在办公室门口，瞅准了她闲下来的功夫，我踏入了门，声音里带着一点尴尬和期盼：“董老师……你有没有看见我夹在作业里的一张纸啊……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。

她在脑中极快地思索着，很快就想起来那纸的下落。最终犹豫着开口，一边从废纸篓里捡回一张纸，一边歪着头打量我的神色：“是……是这个吗……”

我眯着眼看了半晌，气鼓鼓地点了点头。

她脸色红红的，带着小小的不好意思：“我不小心，把它当废纸扔掉了……”说罢，她三下五除二地把纸用力压了压，极力想要抚平褶皱。

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，我笑罢，将这张纸又讨要了回去……

体育课再去看我那盆植物时，无意间瞥见那盆里竟真的冒出几点嫩绿！初疑是杂草，俯身细看，原来真的是幼苗。

我欢喜得无以言表，颤抖的手拉过嵇倩。她不情不愿地凑过来，待看清了嫩芽后，眼睛一下子也亮了。

我轻轻碰了碰嫩叶，又立刻缩回手，仿佛怕碰坏了似的，她也不让我去碰。这么多年，这似乎还是我第一次种东西成功了。

倾斜的水壶在手里歪歪斜斜撒了一地，我也不管，只顾着泥土里的新生命，眼里盛着整个世界的欢喜。

有心栽花花不开，无心插柳成荫。

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个道理。现在回头看——原来那些最好的事，都是在我不经意间，悄悄发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