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成沉醉意先融

少年不识愁滋味，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，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，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，却道天凉好个秋。

从前读稼轩词，总笑他强说愁。对于涉世未深的我来说，确实不知什么是愁。更不会像辛弃疾那般满腹愁苦却无处倾诉。

七年级的时光被层层叠叠的作业铺满了每一个角落。‌每次布置语文作业，她总是将我唤至身旁，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，朱唇一张一翕间已布置了五六条作业，还不忘带笑问我：“记住了吗。”

我自然没记住，故意扮出懵懂呆滞的模样。她见了笑容更甚，扬起的嘴角怎么也控制不住，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。

后来我索性寻了个“记性不好”的借口，自此事情就变成了她每日在本子上给我写下作业，再由我抄到黑板上即可。

她抄，我写。我彻底没了压力，天知道那段日子我过得有多么恣意！

那个人唇边噙着我看惯了的、那种了然又纵容的笑。

秋末冬初，日子已然有些转凉。我又想起了六年级她摔下台阶的一幕，想起那时的邢老师和施老师都是见证者，想到那事被广为流传……

恰好在上着政治课，大概因为六年级董老师的缘故，我对施老师也有了些亲近之感。看她一边讲课一边转着笔，红色的笔杆会绕着她的大拇指打旋儿，转了几圈最终被中指灵巧地接住，稳稳当当的。

真是新奇好玩，我忍不住也上手试了试。

可我手笨，别说转几圈了，连转都转不起来，手里的笔好歹也用了一年多，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……每一次都直接砸在了桌面上。

最后一次，还直接飞了出去！太丢人了……

施老师在前面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，看着我的样子一定觉得很好笑……那支红笔又在她指间转了个花式，她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。

最后，她都实在看不下去了，故意放慢了动作。我学啊学，在笔又一次将要飞出去前被我掌心一把盖在了桌上。

我再也不有样学样了……

这一日放学班里的人走了大半，一共三个值日生，一个杨晴宇在补没做的语文作业，另一个李静峰不太愿意打扫，持着拖把肆意挥舞着，玩闹着。我真心看不惯一点脏乱，早已把这教室当成自己家里一般。

杨晴宇突然凑过来，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：“董老师让我找你教我作业里面的造句。”他这么乐呵笑着，令我摸不着头脑。

“董老师？她不是已经回家了么。”我脸上满是疑窦，似是不信地望了望办公室的方向，确定她已不在学校了，又问道。

他听了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，连忙向我解释：“是这样的，我去问董老师这个造句，她急着回家，就到教室门口偷偷指了指你，让我来问你了。”

原是如此……我忍俊不禁，甚至脑中都能还原那副画面。

我已经习惯了，她总能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，回想前事不觉无声地笑了。就像上一次！上课时她让我去拿东西，本以为是要我发作业，结果接过来一看，我愣得不明所以——那是一张作文复赛的卷子。

可我之前从未报名过什么比赛呀！

“董老师，这是什么呀……”我眨巴着明亮的双眸，心中充满了好奇，‌不知道她这次又暗藏了什么心思。

上回是诗词比赛和其它的，这次又是作文比赛……不过不管将要面对的是什么，就算为了她，我都愿意一试。

她的顽意漫上眉眼间，当即冲着我俏皮一笑：“作文比赛呀，我替你报名了。”我明白，她想要给我一个好前程。

我甚是紧张，心里又担心害怕。虽然欣喜于她的心意，但我的写作功底平平，参加比赛更会籍籍无名，上不了台面，怕辜负了她的期望。

我多么不想让那个嫣然一笑就能令我怦然心动的女孩失望。

第二天，把自己精心修改好的作文交给了她，脸上还是闷闷不乐，忧虑地说道：“那个诗词比赛怎么办呀，有没有什么可以参考一下的。”

她沉思了一会儿，似是想起来什么，宽慰我道：“明天来拿，把文言文点击多看一看，反正过两年也是要背的。”

次日抱着她的书，满足而归。

一有时间我就拿出她给的那本书，左翻翻右翻翻，对它爱不释手。书的页张也旧了，上面有好些笔记，不知陪伴了她多少年岁……

到了正式诗词比赛的那一日，地点在南洋中学，确实好远啊。很少出门的我真是见了世面。与我一同前去诗词比赛的还有一班的同学殷佳琦。

发了卷子，其中填写上下句只有少数是课本里头的，一些耳熟能详的我也能写出来，还有一些是我恰好从哪听过的，但也有好些写不出来空着了，白茫茫的一片，我再编也编不出了。那时我在想，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换作别人，换作一班优秀的学生，定不会像我这般手足无措吧……

走出考场，恰好在返回途中碰见了殷佳琦，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
我应该是尽力了，知道结果肯定不尽人意。所以一结束就站在路边噼里啪啦地打字，向手机里的董老师诉说：“我有些诗句都没有读过，没有填出来。这下好了，丢人都丢到南洋中学了。”

她的文字一出现，便像是一道明媚的阳光，尽管是在微信上：“没事。”后头附带着拥抱的表情包，她有一种穿透屏幕的温柔，似乎此刻正拥抱着郁闷不得志的自己。

正这么聊着，旁边的殷佳琦似乎看见了聊天内容，她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吃惊：“这是董老师吗?你……你居然还敢跟董老师聊天呀，这也太不可思议了。我们都不敢和她说话的……”

我自是被说得一头雾水。殷佳琦是一班很优秀的学生，怎会惧怕她呢。可能那个不苟言笑的董老师，在同学眼里还是严厉的吧。

有无数个瞬间，我甚至觉得她本身就是一个温柔至极的人，自己常常沉醉在其中，酣然甜睡。

可那时的我哪里知道，这样的日子，后来也成了欲说还休的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