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瑟无端五十弦

新学期伊始确实带来了新气象，这些天的早晨大家都到得格外早。

我才坐定，耳边就传来三三两两轻柔的闲话，‌讲的是‌邢蕊老师怀孕硬是坚守到七八个月大才回去休假，而七年级将由一位新老师继续带我们。

正巧第一节是英语早读，一时之间众人都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老师存了无数好奇之心。

可谓众说纷纭，有人说她温婉如春风，又反驳道严谨如秋霜。就像当年董老师迟迟未露面一样，不过如今我倒不留意这些事。

就在这时，教室门豁然打开，一个模样不过如二十许人的老师缓缓走了进来。

大家目光都轻盈地落在了她身上，她卷着精巧的发梢，只以发夹零星点缀，清新自然，这便是未来最受学生欢迎的英语朱老师。

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晨曦初散，‌倦意犹存，空气中还弥漫着残留的慵懒气息，英语老师就让我们背诵课文，仅仅是这么一句话就瞬间吹散了我的倦怠，让我头大。班里立马响起一阵骚动……

好在暑假里自己闲来无事，一时兴起将开头几篇的英语课文和单词都背了遍。若非如此，我可能还真会为背诵发愁。

每一个种子，都可能在不经意间开出意外的花。只是稍微背了点课文，竟让自己的英语成绩突飞猛进，冲进了从未有过的八十多分。没人知道，我最讨厌背英语了，仿佛念经一般。背错了，就睁开眼再看一眼，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，再近一点。

时过境迁，我终于一跃进了年级十几名，语文和数学更是全班第一。被认作是“只要稍微学习就能有收获”的典型例子，就连和我从不对付的周婉，都以我为榜样激励同学，对我也渐渐有了笑脸。

现在的我喜欢一切与文学相关的东西，常常陶醉在古文诗词的沉水香气息中。翻开一页文章细细品读，感受几百年前作者涓涓流淌的文笔，品味其中的思想感情，心中就会很满足。

从当年的“江南好，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？”到后来的“醉里挑灯看剑，梦回吹角连营。八百里分麾下炙，五十弦翻塞外声，沙场秋点兵。”

常常在自己上其他课时，楼上时而传来八年级朗朗的读书声。那是一首辛弃疾的《破阵子》，磅礴的气势让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，自己也忍不住在口中跟着呢喃学句……

冥冥之中确有缘分，诗词往往读上几遍就记住了大半，再读上几遍便能背诵。听说，我两三岁就会背三字经的全文了，见到新买的书会手舞足蹈许久——那也是从前父母说的了。

不过在此之前周老师对我可从来没有好脸。

我还记得，在一道题靠自己做出来的时候，周婉还满脸不相信，质问我是不是看了作业帮。其实也见惯了周婉各种怀疑每个人。

那天我没有说话。之后做题都下意识把过程写在一旁，想必她也能看出我的仔细，慢慢地所有的怀疑和事情都不攻自破了。

对这一切自己早已澹然，只是不愿听见闲言碎语。更不是为了得到其他人的赞许，只是单纯地，想为她争一口气，仅此而已。

好在，我的努力没有白费，终于得到了今时今日的喜悦荣光。当然这也是她的喜悦荣光。

自那以后，她几乎向所有人炫耀过我，时时刻刻把我挂在嘴边。笑意也越发明显地写在了她清雅脱俗的脸上，双瞳剪水般的眼眸，每一次凝视都在诉说着无尽的喜悦。好像得到这成绩的人不是我，而是她一样。

她傲娇地说：“虽然你们班里转走许多人，你们剩下的也能努努力脱颖而出替代他们呀。就像臧鉴清一样。”

一阵风轻拂过，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枫叶随之摇摆，犹如秋日窃窃的私语。而花园里头那片旺盛的草地，一年四季都是绿葱葱的一片，铺盖在了大地上，填补着校园里每一个空处。屋内屋外，好似每天都是良辰美景。

近身一片欢声笑语，而我也在这么美的光景里，极力闪烁着最炫目的光芒，这是我最高兴的一年。

这一日外头明朗灿灿，天空如洗。这样好的日子不偏不倚与区里的公开课相遇，我们班活泼开朗，热情好学，几乎所有老师都倾向于在我们班开课。

董老师很自然的站在讲台前，犹如往常一般，面上更增添了几分莞尔笑意。我也坐在下面极其认真地翻看课本，更在意眼前站着的人儿，她的明亮俏丽在我眼前浮动，换得顾盼流连。

“还有谁来说说吗？没有我就随便叫了。”她的唇角微微牵动，此时正满怀期待地看向我们。大概也是因为这次公开课的顺利，和台下我们的极度配合，都让她感觉脸上颇有面子。

我只在底下看着，举手这样的事自然是多多益善，可不知怎么地，我下意识的动作不是举手，而是笑意盈盈地望向她。

平时在她的课上就肆意自由，她也总是纵着我。就像讲《核舟记》中的“启窗而观,雕栏相望焉”，她问知道这窗是如何启么，跟我们现在的可不太一样。我兴致勃勃地举手，得到了她同意，直接上手扒起了自己教室的窗户做示范。无论何时何地，她的目光都会最先注意到我。

此刻，我眨了眨眼睛正巧与她目光撞上，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欣喜，便叫了我：“臧鉴清，我看你就想回答的样子，你来吧。”

自己暗自欣喜，不觉生了心意相通之感。实在确幸之至，在这个地方有人能读懂我这么个人，看透我的心思，了解我的作风，又纵着我的性子，倒比那“雕栏相望”更教人怦然。

皆因她而起，‌皆因这门学科而生，‌进而喜欢上了与之相关的一切，所有事情‌仿佛都恰到好处，‌自然天成。‌

可若是换了别的老师来上课，我便像换了个人。

每天我都会提前看课表，久而久之把每节语文课的时间都记在心里。心情也随着语文课的多与少，而变得阴晴不定。

若是当日的语文课多，我便会喜形于色，终日开朗；若是少了，心中便十分不乐意，难免显得整个人闷闷的，郁郁寡欢。

如果是遇上学校临时换课等等变故，‌心中尚能稍许弥补。可偏偏是三班四班的语文老师金丽丽来试讲另一节公开课——《卖油翁》。

这篇文章，我都细细看过。甚至能猜测到她可能会抛出的问题，心中早已勾勒出模糊大概的回答。

本想像往常一样博她一笑，却一朝天有不测风云，我满脸黑线地坐在了金老师的课堂上。我真的浑身好不自在……听着金老师略带哄小孩的讲课语气，自己心里气闷难忍，更没有去配合回答什么问题。

课堂变得如此陌生，‌我仿佛置身于事外。回头一看，她就坐在后头悠闲地写着笔记，翻着书，偶尔也会抬头看看黑板。

我也忍不住时常回过头望向她，时不时看看她在做什么……

课上提的所有问题我都在心中呢喃着自己的答案，但都不想出声回答。对我而言，仅仅是想要得到董老师她一个人的赞许罢了，我从始至终都不屑去做任何一件令别人刮目相看的事。

在最后的总结部分，金老师问起卖油翁和陈尧咨的人物形象和主旨时，有几个形象是显而易见的，到了最难的那几个便一下子都沉默了。

班里顿时死寂无声，金老师也焦急地等着答案，不停地在台上提示，几乎想要将答案一个个都传输到我们的小脑袋里，说得足够明显。

然而半天才从同学口中出来一个：由于卖油翁与陈尧咨的身份地位悬殊，弄不好便会惹来杀身之祸，他却能直言不讳地“我亦无他，唯手熟尔”，讲述熟能生巧的道理。从中体现了卖油翁不仅技艺娴熟，还是个不畏权贵、胆大心细的人。

自始至终，我迎难而上的心就像将士怀着昂扬斗志，几欲征服边疆蛮夷，为国家开疆扩土，立下赫赫战功一般。但是最终，我还是收回了自己呼之欲出的答案，将其硬生生吞下，软绵绵地藏在自己的心里。

我终究很难接受由金老师来暂代语文课。或许连她都会疑惑，为什么我从头至尾一直置若罔闻，也不作任何回答，任凭课堂气氛沉寂。

从前，在她的课堂上，我平生学到的一点薄技都会拿出来献丑，与如今可是完全两样的人……

可这一切的良苦用心，背后的一点女儿家心事，又有谁明白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