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初露,我与班集体众人穿过回廊,眼前景色豁然开朗,外头的风光也极为敞亮。檐角残雨滴答,似更漏声声。
除了体育课外,出操是一整天少数能活动的时间。地上留有忽明忽暗的印迹,淡淡的水珠从叶尖滑落,与婆娑的树影,和还算明媚的阳光相映成趣。
在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,老师们才会皆至,难得能瞧那么齐全。而她总是分花拂柳走来,站在老师那排的最前头。
从前她做班主任时,离我们班那样近,我常忍不住眼波流转偷眼瞧她,也不担心她会注意到我,纵然有也只是轻微的一缕目光罢了。
如今隔了人海,这习惯却改不掉。两月未见,空气满是久违的沁甜气息。
秋风清,落叶聚还散,此时难为情。晨光熹微如雾,还未等我站好队有空望向她,身后嵇倩的轻声细语先悄然落入耳中,极其清晰:“喂,董老师……怎么一直在向你这方向看。”
我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,但从耳中真切传来,内心还是充满了欢喜。抬头犹豫地望去,恰好与董老师的目光相抵。
阳光透过一旁的树丛,斑驳地落在她的身上,如在梦境一般美好旖旎。她朝着我的温柔笑色,是这梅园里最绚烂夺目的一朵红梅花耀眼绽放。
灿若云霞,灼艳绚烂,美丽动人。
从前我总不信这样的好事,自己蒲柳之姿又无好的成绩傍身,怎能让人青睐有加?怕是多想。可一次次转头都能证明同学说的话,她甚至不是在朝这个方向看,而是目光正好落在我的身上。
“怎么样,批完了没呀。”未见其人,先闻其温婉柔和的声音。这个声音我听了足足一年了,还是永远听不够。
而后才远远地瞧见她忙碌着,手中拿着一些文件步履轻快地走进办公室,与我恰好会心一笑。
几刻钟前她要去开会,批改默写的工作就落入我和舒雅琳手里。那时,我还未订正完数学的题目,孰轻孰重我心中自有自己的考量,任何事与她的事之间,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。
何况这学期,学起数学感觉简单轻松不少,订正自然不在话下。相比之下,批改这厚厚一叠的默写纸的工作显得更为辛苦。
默写是最繁琐的翻译句子和字词解释,同学们写得各不相同,要在字里行间找寻关键词的踩分点才行。而我分到的那一叠纸,是人数较多的一班的。
偏偏这时,我的红笔墨有些浓了,时不时洇开一朵小小的花。
舒雅琳早就批完走了,而自己还剩下不少,趁着她刚回来之际,我也忍不住装作抱怨一下:“一班的本子比两班的多了那么多,舒雅琳都批完半天了,我这还有那么多呢,也太不公平了……”
我停下手中的笔,翻了翻剩下的那叠默写卷,装作一副苦闷抱屈的样子,就这么撇过头去看她。
她见我这副样子,满脸笑意像泄下的春光似的,遮也遮不住,忍俊不禁:“但你是我的课代表呀,这下公平了吧?”
话虽说着,她人也走到了我身旁,唇角有极力忍着的笑。那笑影映在脸上,像极了我漏墨红笔落在纸上晕开的淡墨。
我眼波摇曳,顿时一想又委屈,柔声中带着几分硬气:“还是不公平。”
恍然惊觉,这一年来早已对她不分彼此,有什么大可直接表达出来,不必藏着掖着不敢说,不再有任何的隐瞒和顾虑。也渐渐习惯了有她的陪伴,日子更加轻松自如,感到十分神闲气定,悠然自得。
她不觉一笑,突然停下了手中的事情,笑意若倒映着月亮的池水清澈而温柔。那是十分认真的语气:“如果我说,我更喜欢你呢……”
笔尖在纸上顿住,洇出了更大一朵红梅。我突然心中一颤。抬头望向她的眼眸,她眼里透着那样细腻又深沉的温柔。
原来秋阳也会灼人,烫得眼眶发酸。我顿时喜不自胜,心中坠满了一层接着一层的暖意,湿润了眼眶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……
记得那时放学蛮早,校园里的花叶在那个夏日似乎长得格外茂盛,绿叶映衬下有无数花蕊吐露出来。我也常静悄悄地目送她离去,直到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暮色,直到不见踪影。
那些有她相伴的日子,便是金风玉露的季节。她的目光总是带着怜惜轻轻拂来,让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活力,伴随着原本的热情一块迸发出来,化作学习上的无尽动力。
印证了那句成长手册上的句子——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很多人都对我的脱胎换骨感到惊奇不已,只有我玉韫珠藏地抿唇一笑,含了摸不透的意味:“这一切皆因一人。”
她点头又摇头,故意蹙眉的样子,似乎提醒我学习的动力错了。
如今回望过去,我也道尽心事万千:“最开始的时候,她对我淡淡的,我也无依无靠,成天胆怯害怕、畏手畏脚的。如今有她在,瞬间就有了底气,也是我面对困难向阳而生的勇气。我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她的侧影很柔婉,总是含着一缕浅淡的笑影,常常会唤我的名字:“臧鉴清。”而我总是盈盈地立在一旁,帮她做许多事。性子也养得谦和柔顺,脸色分润满是喜不自禁的羞涩。
一天深夜,我猛然意识到忘了朗读作业,急匆匆补上了。这才松了一口气,一脸顽皮地向她解释:“写作业到一半突然才想到没发录音,不怪我。”
没想到这么晚了,她还未歇息,发完立马收到了她的消息。惊讶之余,我也不禁有些心疼,轻轻道:“这么晚还回复呀。”
她的话语如丝般柔和,怕扰了这夜里的宁静:“没事,我睡得也不早。”
就这样两个人絮絮聊起了天,莺声笑语续续不断。夜话如萤,明明灭灭。
我跟她说起班级的趣事:“六年级语文课你出去后,班里很快吵起来了,就有同学说‘董老师回来肯定要骂发什么神经,或是发什么疯啊’,果然你回来后第一句就是这个,我就没忍住笑了。”
她的眼角应是微微上扬,透着一丝调皮和灵动,一直附和着我。她这个名字,这个人,成了我平生最大的喜乐欢愉。
窗外梅枝横斜,暗香浮动,原来年少绮念,早在此时就种在岁月里,也许是更早的从前。误入藕花最深处,转眼不知回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