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吗,董老师不做我们班主任了!”
消息是随着秋日料峭的风卷入教室的,如惊雷般炸响在早读时分。
事情来得突然,我捧在手里的书都险些滑落,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颤,毫无任何防备给我来了重重一击。
窗外的树上还擎着上学期的枯枝,我的心却碎了一地。双手发颤着不听使唤,只是极力压抑着将要笼罩上哭腔的语气:“那……她还教我们语文吗。”气息微弱的一句话,几乎要听不见我的声音。
同学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知晓的不多。
那人摇头的弧度很轻,却似重锤砸在心头。我双唇哆嗦着,牙齿不住地打颤,忙扶着椅子勉强站稳,一步步向办公室走去……
廊下白瓷砖映着踉跄人影,一步一颤,每一步就像踩在棉花上,轻飘飘地没有着落。我头一回感到那么无助,那么没有怯。
六年级我便料到会有这样一天,明知早晚都有一别,也因此哭了又哭,眼睛不知肿了多少回,却不承想离别来得这样急,像昨夜西风凋碧树,连片叶子都不曾提前知会。
前一天我还在为她整理作业呢……日子才刚尝到一点甜头呢……
此刻,脑中思绪凌乱地结成一张网,心乱如麻。我拖着步子朝办公室走去,想要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她怎么就……
走到了门口,仅与她一墙之隔的地方,手触到门把手的刹那,却被随之而来的自怨自艾扼住了动作。“我是人间惆怅客,知君何事泪纵横,断肠声里忆平生。”纳兰词一字字清如碎冰在耳畔响起。
我突然想,我对于她而言,算得了什么呢。
若是这样贸贸然地去找她,询问她,确实不成体统。说到底,她也只是看在我是课代表的份上,多眷恋我几分罢了。
是了,不过就是个课代表罢了。
我就算有说不出道不尽的不忍与难过,本身又有什么资格,什么本事能去插手学校的差遣调动呢?明知愁肠伤人,却只得死死忍住。退后两步,终究还是压制住了一时的冲动,一步步回了教室。
偏偏自己是这般不中用,若是我有一身的本事,能改变该多好。就算来日她不教自己了,或是等我毕业不得不离开之时,也能随时了解到她的情况。可这样的幻想终是虚无,镜花水月般遥不可及。
回到座上,泪珠已断了线。想什么都是无用的,此刻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任凭混浊的泪水像小溪一般流淌着,被我一遍遍擦拭去。
我……我还没有堂堂正正走入她心里,还没有尽我所能让她因我喜笑颜开,更没有做过一件让她骄傲的事儿……
我还没把为她写的诗,拿到她的面前亲自给她看呢。我还没有进入年级前二十呢,还没为她争一口气呢,怎么一切就都要来不及了。
尘埃浮沉如我无处着落的心思,只得紧紧地握住身后嵇倩的手,想从她温热的手心里得到一丝安慰,攫取到支撑自己坚持下去的勇气。
那温热也穿不透指间寒凉,倒衬得心头更冷三分。
晨钟熬成暮鼓,真是如同过了千百万年一般,催得人心焦。我如何肯不去想?自始至终都在茫然失神,而时间就像故意在跟我作对似的,我死死地盯着时钟的走向,那分针秒针就走得极慢极慢。
每一秒都长得那么令人心碎。
我是来回踱步在教室间,踱步在教室门口的……不停地走着,每一步都承载着沉重的思绪,将一团纸绕在手上拧成麻花似的,直到再也拧不动,碎成了粉末为止,怎么也藏不住我的慌乱。
直到预备铃响起,总算上课了。那一刻我的呼吸急促,心里倏地害怕极了,好似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揪住。就算窗外树枝上的鸟儿叫个不停,也无法打乱我摇摇欲坠的心。此刻,我竟然不想去理会它。
恍惚是有人走在路上,脚下发出似有似无的碰撞声。
可教室太吵,加上实在害怕,我竟分辨不出是不是她。那声音逐渐靠近了自己,我的心也随着走近的脚步声提到了嗓子眼……
当那人走进教室的那一刻,我惊喜得差点落下泪来。目光柔和往她面上一扫,她转身间我已转过脸,调匀呼吸亦将蓄着的泪意和惊恐忍下。
她如同往常般站在了讲台上,那样的沉稳而威严。全班顿时消音,竖起耳朵听她接下来的讲课……
见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手上的作业,又抬头明眸宛然地看向我:“臧鉴清,过来……”
我这才连忙收敛了眼中清亮的泪水,起身从她手里接过厚厚一叠的作业本,强压下心中犹有的余悸。
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栏露华浓”,诗中意境,正如我此刻的心境,虽曾有片刻的阴霾,但春风一吹,便带走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。灯火交错,我也不再让恐惧和不安充斥占据心头。
“哝,我拿了你的笔记本给杨晴宇看,跟你说一下咯……”她俏皮地笑着,面上添了一丝柔和之色,这样的她宛如空谷中的山泉,涌入我的心中。
我倒是对她这“先斩后奏”的做法毫不介意。只是……自己这些日子染了风寒,抽屉里还有许多未扔的纸团团,几乎堆积成了小山,就杂七杂八地放在书堆上,也要被她悉数看见了。
罢了罢了,这都不是什么事。我心中暗自庆幸:还好,你不曾与我缘尽。
害怕缘分大起大落,会如夜雾般匆忙消散,眼前只是海市蜃楼一样的温柔乡。而我此刻内心无限感动,她的神色真挚语调柔和,更是让我不顾一切,不得不坚信:万物消散,我对她的心意不变。
若是缘分就在当下隔断,是否我会懊恼,没有早早地立下凌云志,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,让她也为我骄傲一次,哪怕只有一次呢?
想到这儿,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,又好似有一层薄薄的雾一下子罩住了我的瞳孔,呜呜咽咽地泪眼迷离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