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少时我总以为感情不过是文人笔底虚花,墨客纸上浮光。然而,长大后才知早已深陷其中,入坠蛛网,愈挣扎愈是缠绕。对于一个正值金钗之年的少女而言,能困住我的只有感情。
“若说还有什么值得牵念的,便是我年少时的绮念和痴梦。”
一声“年少时”承载了太多往事,也往往只有所谓年少时的感情,才如新雪初霁的瓷,不染纤尘。一生只一次心意动,只为了一人,说的便是这时候。而我也毫无保留地,尽数付与了那人。
时光一别经年,恍若入梦来,已是另一年秋。
每当夜阑人静之时,始终有个古老苍白的声音在我心底盘桓,响着沉闷悠长的声音:“你呀你,最期盼什么?”我微微一愣,随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:“年少情深,琴瑟在御,相伴相护……不知可否?”
说起“琴瑟在御”与“琴瑟和鸣”诸如此类的词,我忘了是从哪本书上抑或诗文本子里学来的,只觉得那温润细腻的感觉无疑是昆山片玉,之后就老挂在嘴边,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懂其中深意。
我只觉得这些词念起来,跟董老师念课文时的声音一样好听,字字珠玑。便囫囵吞枣地拿来,从此用来形容我那份理想中的信仰。
倏然惊梦,安定下紊乱的鼻息,眸底还漾着未散的微光,也在诉说着青涩又深沉的情思。我,此时此刻也是个十二岁的大姑娘了。
暑假长得叫人发慌。没有她的日子,连晴好的日子都显得寂寥。本该是最松快的日子,可又想到一整个终日也不得相见,只能郁闷地连连哀声叹气,心中似乎有照不亮的阴翳。我总是盼望着尽早开学。
日日倚窗数着归期,终日自寻烦恼。任是秋风吹不展,困倚危楼。这般情状,倒映了那句“听说相思情绪,难禁最是秋时”。
细细想来,这一年光景真是短暂,满是世俗的热闹带着烟火气,扑面而来。时间如白昼过隙,让两个本无干系的人,仿佛一夜之间就彼此相熟……其实也不算是多么突然,实则经过了一年的相处使然。
六年级被称为最平淡枯燥的一年,人人都道那是最无趣的初时光景,却是我人生中最恬静安然的一年。没有人生大起大落,没有情绪大喜大悲。
而范子豪,那个我感觉望尘莫及,永远不可能追逐赶上的人,也从梅园转学到了老家安徽,为我腾出了她身边唯一的位置。
蝉鸣最盛时,写给她诗词反反复复斟酌修改了三遍又三遍,柜中稿纸越积越多,边角也有些泛黄发旧了,作业也都写完了,漫长的假期终于熬到尽头,终于盼到了七年级初开学,我高兴极了。
一派清浅的秋声,外头的鸟儿也叽叽喳喳喜庆地叫唤个不停,缭绕入耳,妙音不绝,像是看破了我的小女儿家的心思。
盈盈笑意中无时不洋溢着,将要与她相见重逢的喜悦心情。我在想,哪怕吃再多的苦,受再多的累,也是值得的。
那时的我,早已散淡了昔日骨子里的清纯羞涩,面上满是从容悠然。
人虽身处教室,耳里灌着周老师乏味的开学讲话,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知讲了什么……双眸时不时忍不住向外瞟去,激动地扭转着身子,我是多么期盼见到她。只要能先见到她,挨骂也值了!
少女的心事如细雨绵密而温柔,洒落在心田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五彩缤纷的秋叶,在空中翻天舞蹈,一切都显得如诗如画,恨不得令人叹为观止。
她怎么还没来呀……我嘟囔起小嘴嘀咕着……
这个时候已经不算早了,心中难免有些焦急,心情像是在空中摇摆不定的风筝。我轻轻地咬着下唇,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,亦是担心,等来等去还是没见到她,坐在位子上一刻也定不下心来。
又是一刻钟过去了……为什么她还是没有来……
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逢人路过明知脚步声不是她也要辨一辨,她若是来了一定会出现的,却始终没能等到她。
想必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,想到此处不由得眉心一黯垂下脸来,心中亦是有些难过,失望如潮水一点点涌来……
我在难过什么呢……本身不抱有希望就不会有此刻的失望了。
啊,背后突然传来一双手的触感,轻轻抚上我的肩膀。我下意识把肩一缩,紧接着是嵇倩贼兮兮地凑过来,在我耳边低语:“董老师,董老师在教室后面偷偷看你,嘴里好像还吃着些什么!”
啊……董老师?闻言我怔住了,不可置信地迅速转过头去,没想到正好与她四目相望。好在嵇倩放哨仔细,不然定要错过了。
见我转过身,董老师露出了小孩子气的喜色,十分雀跃地朝我招招手。好在如愿以偿,我这才极力将眼泪笑着收回眼眶中。
花褪残红青杏小,燕子飞时,绿水人家绕。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墙里秋千墙外道,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。
那时我初长成,竹影摇曳,随风飘荡。举目投足之间眼眸中多了份她的模样,有七分相似,三分笑意,一分恍惚。双目莹然中恍惚是燕山寒雪,倒映着她秋水潋滟的笑意,一秋一冬,当真是“秋水为神玉为骨”。
炎炎夏日的漫长假期里,语文作业可谓是最多的了,有七八样,都是重功夫。自从做了课代表,仿佛陷入了无休止的循环,每日忙碌于收作业、统计数量、催交作业、查缺补漏和发作业之间,没有一刻得闲。
如今范子豪走了,自己更是忙得焦头烂额。
若不是自己细致到了一定地步,也愿意耐着性子去检查纰漏,可能看一眼这成叠如小山似的本子,脑袋就嗡嗡作响,然后空白一片了。
班里始终窸窣着摸索翻页的声音,只不过是静悄悄的,班主任来了也找不到源头!我是何等机智,见缝插针地清点,以求能够快些交到她的面前。往往需要趁着周老师不注意的功夫,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本作业,动作轻柔地翻页,一字一行看过去,一本就需要耗费好几十秒的时间。
已近烈日当空,难得放得那样早,如织的孩子们都兴高采烈地蜂拥回家了,四周渐渐又恢复了宁静,整个教室空无一人,只剩下我独自坐在那儿。
我当然不着急离开,对其他事都不以为意,心中只有手边的这七八堆本子,口中喃喃点着数量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还有这个……”
一个小人儿仔细的模样,生怕出了纰漏。我只想能为她多分担一些,哪怕一点点,也好过她一本本查两个班的漏做少做。这样细致的工作我过去一年里已重复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像第一次做那般认真。
呼呼!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好了……待到一切检查工作完毕,我才如同卸下千百斤重的担子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作势将手指掰得“咔咔”作响,放松着劳累的指关节。然后一鼓作气,逞强地将一叠叠本子以九牛二虎之力通通堆到了她的面前。
我叉着腰像是做成了一件大事等待夸奖的孩子,她的长睫掩不住温柔,见状也没有清点数量,总是无条件信任我:“都齐了吗?”
我乖巧地点点头,每次我递上没交和漏写的名单后,她只需看一眼,嘱咐我督促漏写没做的人补完即可。而暑假里这小山似的成堆作业,她更是放心地让我直接放到205的空教室后柜里。
这下我该不高兴了,当我打算再次抱起重重的作业本往回走时,她停下手中的事儿,眨巴着眼关切道:“你一个人拿得动吗?”
“拿不动啊。”我撅了撅嘴,索性对着她说,“你也帮我拿。”
她笑着答应了,接着两个人就一前一后,有说有笑地抱着厚厚两叠作业本走去205教室。我能感觉到手掌被本子的边缘压出了深深的一道道红印子,只是有她在,我也不觉得疼。
一个娇小的人儿抱着半人高的本子,紧紧地跟在她身后……
空无一人的教室,突然多了两人。她轻轻松松将一叠本子塞进了柜子里,回头看见我狼狈模样,不由发笑。
有一说一,这本来就很重嘛……
她索性顺手把一旁的柜子也打开了,等我走近了一股脑将本子塞进去,她再利索地一把关上柜门。
总算大功告成了,她的唇畔还噙着清浅的笑。
这是两人间最朴素的相处,但对我来说却是当年最难得、最真挚的感情了。她的眉目如画间,衔着一丝莫名的柔软,让自己忽而得到了一种安闲的心境,仿佛身边的关切都来得自然而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