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檐花记取少年事

梅园绮梦录

每日课业繁重,以语文背诵默写为要,我也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,所以每晚会在困意逼近前先背个大概,再把背诵的内容写在一张张便签条上,以便第二日早晨上学途中巩固收尾。

每次临近考试,总是自己最忙碌的时候。早上出现在校门口等待开门的那个自己,神情也比平时更加严肃。不经一番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?

好几次被巡视的书记撞见我这般专心,便夸了几句。我都会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,连忙换个地方。后来便学了乖,专往人堆里扎。只有混在人群中才好躲藏,不容易出现被打扰的尴尬。

尽管人多声音也嘈杂,但一点也不影响我。同学们聊他们的,我背我的,互不相干。也有人在一旁调侃着“怎么那么认真啊”,可人家说归说,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了,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。
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,这是我六年级第一学期时,她写给我的评语,意在鼓励我更加刻苦地去钻研学习。

我一直视如珍宝般藏在心里,惦念在心头不曾忘怀,时不时回想起来轻轻一笑,闭上眼仿佛又蹦蹦跳跳地回到了那时候。

窗边檐外花丛间的繁茂花草,花瓣上颗颗露珠闪着圆润的光泽,看晶莹剔透,暗香隐隐。

能够在青葱岁月里,听着她的讲课声悠然绵长,默默记住她的一颦一笑,已是极大的确幸。若说对她全是师生间的情分,也不尽然。

而我对她的感情错综复杂,这份不同,在并班听课时显露无遗。只有每次期中考试前,一班两班的同学才会相聚一阁,一同听她讲课。

她的威严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身为班主任,她对一班的规训尤为严苛,这沉闷窒息的气氛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。就像一片阴郁的森林,一把无形的锁,紧紧地束缚着人的心灵。

在并班听课的同时,我也偷偷观察着一班同学,他们就连低眉顺眼一点,都会被认为是不在听课。而被教室外的小动静吸引,好奇心驱使下的目光偏移一寸都要遭她训斥。

但对于我来说,并班上课是难得的新鲜感,也是头一回见她严肃急躁的样子,我想惹出一点动静分散她的注意力。

孩子的心性是按耐不住的,渴望得到大人关注,她一定是忙极了,连目光都无暇顾及到我。

过了许久,她还是不曾瞧我一次,我郁闷极了。

直到她去了洗手间,前脚刚走,后脚终于有人忍不住释放压力,倏然起立高喊着口号鼓动我们什么,那般模样字正腔圆,嘴里颇是振振有词。

噗……我与其他人都忍俊不禁,噗嗤笑开。

底下更有人料事如神:“汤佳臣你别说,待会董老师回来肯定要骂‘发什么疯啊’,要么就是‘发什么神经啊’。”我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。

果不其然,她归来后一语中的。

此时,我也偷偷摸摸与周围同学小声交谈着,底下发出嗡嗡的细碎声音。许是动静太小,许是旁人不怎么理我,她还是无动于衷,不曾看我……

我便更加胆大起来,悄悄地揉皱一坨纸团,抬头一瞥趁她不注意,朝后头的同学扔去。其他人对讲台上的老师还是有所顾忌,没有我这般明目张胆,起初不敢附和,后来才渐渐与我嬉闹成一片。

几番下来,她紧接着蹙眉望过来,朝我这方向冷冷点出几个名字:“从臧鉴清到蒯思凯,再到嵇倩就没停过。”

我遽然一凛,立刻低头不敢再看她。我本想只是让她瞧我一眼,明明在心中算准了分寸只惹她稍稍气恼,想让她理理我,不想做得太过分的。

可当她真的投来目光时,我却害怕那里面盛满厌恶。 那种把握不住的惶恐感突如其来。原来自己在做了错事后,还是会害怕她冷淡自己,厌恶自己的。

回家的路上,我低着头,仍因课堂上的事而心悸。正巧顺路的殷然馨上来搭话:“怎么啦?愁眉苦脸的。”

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,与我并排走着。我摇摇头,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心事,只是随口问了一嘴:“吃什么对嗓子好?”

她小学便练习戏曲,知道嗓音是最重要的。对于这一方面必然知晓的比我多。她果然眼睛一亮,熟稔地向我推荐:罗汉果、金喉宝什么的。

最后,她还是好奇地问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,我只是含糊应了一声“给董老师”,并未多言。得到我的答复,她才离去。

第二天,我把一盒小小的罗汉果放在她桌上,也没留下任何说是自己送的东西。正打算悄声离去,却见她桌上另一头摆放着一罐喉宝,上面还贴了一张便签条,我忍不住凑近细看……

董老师,要记得保护好嗓子哦。——殷然馨

我盯着后头十分刻意的署名,鄙视之意昭然若揭,将自己的罗汉果一道放在殷然馨的旁边:“就让她把这些好意都记在殷然馨头上吧。”

我不以为意地笑笑,转身就退了出去。

后来我将这件事记挂了很久很久,还是生怕她因此不喜欢自己,又看她一直没有动那些东西,终于逮着机会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董老师,上次期末考试前……我又惹你生气了吧?你嗓子好点了吗,那天我好愧疚,放学就去买了罗汉果。但我看你放桌上的东西都没有吃。”

她听了,语气一软,柔声道:“休息休息就好多啦,噢!是你给的啊,我还不知道是谁的。之前工作忙,之后就有时间啦。谢谢我可爱的你。”

时隔三四月,我以为她是不敢吃来历不明的东西,这才告诉了她。

“没呀,我不生气。”她笑得绚烂,面上又多了几分可爱。这才确定了她从未介怀,甚至事发过后没多久,她就不记得有这回事了。

也许是自己当初如同白纸一张,干干净净的,没有污渍墨点,才生怕那须臾微尘,都会污了我在她心中的印象。

连细枝末节,就连她没在意的事儿,我都显得非常在意,便是在权威与爱慕间,处处想要给她留得一个好的印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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