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刚考完了一门语文,中午老师们纷纷去食堂了,办公室里静极了。我独自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,形单影只地握着一支笔做订正。
连窗外那缕能照见人影、惹人自怜的日光,都不愿照射到我身旁……
我的轻叹幽深而低回,默然穿过层层围墙,竟将她的身影悄然带入这孤寂的角落。
突如其来的光亮照亮了我的脸,我最是不想让她见到我这副落魄模样的,便眉心一沉,连忙低下了头,慌乱得无所适从。
然而,她的笑似春日里的暖阳,是唯一一个肯将日光带来、让我寒冷的身躯感受到暖意的人。她轻轻一笑,温和唤我:“怎么啦……”
我的头越发地低了,她温暖得像个小太阳,为我保护了极大的自尊心:“是不是语文没考好,不好意思见我啦?”
一句话穿透了我心中的苦闷愁肠,我几乎要把头低到胸前,随口找了个理由苦笑一下:“我不小心把‘墨家’写成‘学家’了……”
她笑了,不是揶揄,而是那种能让积雪消融的温暖。
她毫不介意我的支支吾吾,似是在沉思,又像在思忖如何宽慰我:“这样啊……”
我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,不再那样害怕了,感到阵阵清风柔和地吹过,牵动额前的发丝微微飘荡,也拂动了心事。
后来听见她担忧地问金老师,这道题多少分。
考试落笔的时候,想起那隐在余光外的淡淡身影,起心动念间这样一留神,我落笔更坚定了几分,心中总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温暖和安宁。
就连考数学我也是不怕了的,许多错题都勉强弄懂了,也多亏了前一天在梅其岳家,他妈妈给我补习了一次。
成绩出来后,自己也是极欢喜的。语文和数学都取得了优胜奖,尤其是数学从原本的六七十分一跃到86分。此外英语也“还可以”。
发卷子时,我正好瞥见王一斌的卷子,“唐宋八大家有哪些”那道题他只写对了两个,蒙了两个,在空白处又填上了两个“王一斌”——他自己的名字。可还是没凑出八个。
我忍不住笑出声,拉着凌晓燕拿去给董老师看。董老师接过卷子,看了一眼,也笑了。
想起初来到这里,她不太注意到我的日子,那时的我倍感委屈和难过,不知怎样是好。如今也由衷感激她——总是体贴我的情绪,予我莫大鼓励,将我从深陷的泥潭中一把拉了出来。
晨光温柔地吻上我的脸颊。我情不自禁地看着她的一颦一笑,时常从耳边传来她的清脆笑声,心中也欢喜雀跃,就好像我的心意和她的心意拼在了一起,时时刻刻伴着她左右似的。
整个六年级也在最后家长接待的那一日,犹如舞台上的大幕缓缓落下,也为这一年画上了个还算满意的句号。
当我满怀欣喜地从班主任手里接过成长手册,唇角牵起柔和的笑意,顾不得身旁的老师和大人们还在三言两语地交谈,我面上假装应和。
我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,手早已不安分地抚上封面,急急忙忙地翻到语文的那页。其实就算不看也不打紧,自己早在心中就知道,大概会是什么样子,但还是想亲眼让那一排“优”的评价快些映入眼帘。
看完后自己双眉微挑,笑意也更加灿烂地在脸上漫开,心满意足地合上了成长手册。
果然如此,只有亲眼看到了,一颗心才会真实地充盈着喜悦,才会安抚我落定心思,去听班主任和其他大人们说了些什么。
“妈妈,妈妈!”终于在听完了班主任讲话后,我悄悄指了指她座位的方向,极力降低激动的声音道,“我们……去董老师那边。”
然后一个小人儿用尽了全部力气,硬是连拖带拽地拉着妈妈到她面前。
我确实很想听听她对我的评价看法,也想带妈妈见见她,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,是自己自始至终最在意的事情,如此才能安心……我并不是一个优秀之人,所以才会这般担心。
记得在那样愁苦的日子里,也许是因为近视、不适应新环境等等各种原因,我的成绩在刚刚开始的时候不尽人意,尤其是数学成绩不佳。偏科严重已是不幸,更不幸的是班主任是数学老师,自然常常引起周老师的不满。
我曾真切地梦到过很多次片段,一阵风吹过,落叶满地,满是萧条的气息,真实得让我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真的发生过。
满庭的花木,都披上了一层朦胧梦境般的色彩,周围一切事物都变得影影绰绰的。迷蒙中,我被周婉因一点小事训斥,一直对我苛责不休,董老师恰巧也在教室,坐在一旁忍不住出言袒护……
纵然不在现实,只是一片虚幻。但类似的真实情景必定在班里发生过。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一切因果皆有来源,都不像是无端可以梦见的。
她和班主任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类人,她更在意学习态度而非单纯的成绩。记得她说过,一个学生若能保持端正的学习态度,即便成绩暂时不尽人意,她也愿意伸出援手,助其一臂之力。
可若是品行态度在她眼里感觉坏了,哪怕天资卓越,再怎么值得栽培,也只会是“有心栽花花不开”,她便不再费心思了。
我知道,她就是这样一个不愿多管闲事的人。
故而在我最自卑无助的时候,她从未责怪过我成绩中下,甚至觉得那时候是我最认真踏实,勤勉不懈的一年,是往后岁月再也无法企及的。
从前,她总是穿着一身绿色棉袄,甚是好看。就连爸爸妈妈带我去买衣服,我也吵着想要和她一样的颜色,想了许久了。
不过很显然,绿色并不衬我,也与我的年纪不甚相配。
但那日她身着一袭粉衣,衬得她肤色如瓷,眉眼间流转的笑意比往日更温柔三分。见我带着妈妈来了,原本宛若明珠的星眸倏然一亮,不像那种刻意礼貌的笑,却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欣悦。
当说起我在学校的表现,我正准备虚心接受她指出我的缺点时,她却盈盈一笑,脸上满是欣喜之色,眼神全落在我身上:“挺好的。”
短短三字,轻描淡写,却让我鼻尖一酸。
仅仅三字,无疑是对我的一种放心,这种感觉是无需多言的。
此时无声胜有声,我一直不曾挪开视线,我能深刻地感觉到,那时候她的眼神是有温度的。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我身上,温柔而坚定,像阳光穿过清澈的溪水,粼粼地映在我心底。
又像春水,含着浅浅的涟漪,静静地、温柔地包围着我。就算是跟我妈妈说话,目光也从未有一刻从我身上挪开。我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小小的、被珍视着的影子。
我多么想就这么一直望向她,让岁月匆匆一晃而过的时间停下,老天能够怜惜我,让我多痴迷在这种感觉里,享受着难得的舒心吧。
政治老师在我的成长手册中语重心长地执笔写下:“看见你为了董老师而流泪,我很感动。也看到了你的品德,我们这门学科不止在于考几分,而在于学生是否内化道理变成自已的行为,你做到了!”
就连一向不喜自己的周老师也不得不承认:“你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,上次看到语文老师跌倒,你关心不已……”
那时的我羞涩紧张,只默默攥着这些证明我和她之间故事的碎片。痴痴地望着她那身粉衣,显得更加娇美可人。
她细致的五官本来就很好看,一颦一笑起来,像三月溪水刚化开冰碴的清脆。就那样一下下拨动我的心弦,让我心中升起一种想要好好保护她的感觉。
此时此刻印在我脑海里的如画颜容,牵动着自己每一寸发肤,让我的心常常因此而悸动。
也让自己暗暗记下:有朝一日,一定不再因为成绩不好而自惭形秽。一定,一定要争气,要名正言顺地站在她的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