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酒初尝人易醉

我坐在窗前凝神静思，指尖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，好了大半。往事如烟，裹着淡淡的暖意漫上心头，我本是知足的。

可我近来心里总是酸酸的。

思绪如蛛网纠缠，这般胡思乱想了许久，也没理出个头绪。

“我们班谁打字比较快的，去帮董老师打一些文章。”周老师信步走进教室，声音响亮地向全班同学询问。

大家嘴里说的都是我的名字，周老师却意外地没有选我。彼时，我的数学成绩确是不佳，周老师也总对我有些成见，自然不会落到我头上。

最后，周婉点了刘翔的名字。我垂下眼，却也无可奈何。

当年在我眼里，什么巴结奉承、什么套近乎的都是浮云，我不在乎这些其他人用来讨好老师的手段，从未想过要通过她谋求什么。而我要的仅仅是那个她，没有任何谋求算计，利欲熏心。只是单纯地，想要靠近那个在晨光里向我走近的身影。这份少年心事，干净得像初雪。

董晓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我年少时的欢喜。如今我已然多了许多自信，此外，更何况范子豪七年级就要回老家读书了。

六年级的儿童节，在梅陇文化馆的穹顶下，举行了记忆中最盛大的一次文艺汇演。我坐在台下，欣赏着精彩绝伦的节目。

打头阵的自然是学校引以为傲的鼓乐队了，鼓乐声如惊雷破空，每次活动皆以此拉开帷幕，那般架势，给人以听觉上的震撼。

我们年级的殷然馨身着华丽耀眼的戏服，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，挥动水袖，从台下缓步转到中间。嗓音清脆悦耳，唱腔婉转悠扬，表演生动传神，好像真的入了戏，感受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。

下个节目全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，穿着白雪公主里的各色服饰，用流利的英文呈现出这个如画般的童话故事。时而惹人捧腹大笑，时而引得台下掌声连连。也是我最喜欢的表演了。

直到终曲《You Raise Me Up》的旋律响起，我的视线突然模糊了。中文意思是“你鼓舞了我”。音乐直抵人心，句句直戳肺腑。周遭情绪高涨，我也被震撼了，当即就想到了她。

我再也忍不住，情绪奔涌而出。只是灯光太黑，看不见我眼中的泪意。在昏暗的观众席上，我下意识扭头愣愣地望向她。

借着薄弱的灯光，我也看清了她的眼神，她离我好远，但也朝着我看了一眼。

就这两秒的对视，让我突然下了个决心。

回到教室就放了学，正值周五我们组留下大扫除，大家都纷纷脱下外套，人手一块百洁布，半蹲在地上仔细地擦拭，这小东西也真是神奇，许多陈年旧痕都硬是被我们剐蹭干净了。

我其实不太舒服，额头沁着冷汗，脸色大概也难看，但也真心希望班里有个整洁的环境，从未有一刻的停歇。连路过的黄丽娜也忍不住关切道：“你怎么了，是不是来例假了……快坐着休息吧。”

我摇摇头，继续刮着地缝里的灰。

班里的地板很快就焕然一新，桌椅归位后，教室敞亮了许多。我和蒯思凯没急着走，见窗台外的墙沿积了层灰，也觉脏污，便又留下来擦。

才不过两分钟，教室内响彻马琪尖锐的声音：“臧鉴清呢，死去哪偷懒了。”

见此，我和蒯思凯连忙露头，他替我大声解释：“我们在这呢，她一直在我旁边擦墙壁。”马琪仍是不放过，又与他争辩了几句。最后终于无话可说。

若是无人替我解释，我定是又吃哑巴亏了。

表面上，我努力维持着同学关系。在马琪问我借修正带时，二话不说递过去。转头却瞥见她桌上也有一个，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，一边用力涂改整行错字，一边笑嘻嘻喊我那难听的外号：“用你的我才不心疼。”

原是她一整张纸都写错了，需要大面积涂改才借了我的。用完后又顺手把我的修正带递给了旁边的温子婷继续用。

我虽不吝啬，但也不想做平白无故吃亏的主，还被人当做傻子。最终，我还是什么都没说，咽下了嘴边的话。

夕阳彻底沉了下去，教室里的影子越拉越长，像一道道没擦干净的痕，却也不是什么都能轻易抹去的。

我看不清班里的人际关系，就像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一样。

就算总是眯着一条眼睛，可也总是看不清。数学这种东西，落下一点就什么都听不懂了。每次考完试，爸爸总是会开门见山地问我成绩，尤其是数学。我每次咬着唇从包里掏出试卷，不敢看父母失望的神情。

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我听见父亲深深叹了口气，又让我继续去做作业，可叹息声还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。

无数个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听见父亲传来压低的叹息声。"整宿整宿睡不着，头发都白了……"妈妈带着忧愁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
我把脸埋进枕头，眼泪洇湿了一大片。窗外，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，像我一样无处可逃。它照亮了我无数个溃不成军的夜晚。

在当时，配眼镜在我们家也算一件大事。

直到又一个双休日，爸爸带着我去了隔壁大学配了一副眼镜，周遭的一切在镜片中都变得清晰，竟然看得那么清楚，明晃晃地亮眼。

多了副眼镜，虽说不太好看，倒有几分知识分子的样子。细想想，就连董老师也戴着一副眼镜，我倒也不觉得别扭了。

次日，坐在她的课堂上，我再望向她的眼神也不再茫然无神，清清楚楚地透过两层镜片，看清了她的眼神，这是我头一次这样细细地看她。

我的笔记本忽然爬满了字迹。从前课堂上有一行没一行的步骤，现在也爬满了演算过程。

我忽然觉得，那些曾经看不清的东西，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。而我，也终将会迎来一个新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