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是那年的阳光明媚得太过耀眼,许是冬日的白雪下得太纷纷茫茫,让自己不知不觉走进藕花深处,贪恋其中却寻不到归路。十一岁的我怎会明白这份情愫从何而来,对她的依恋更是浑然未觉。
2016年圣诞节前的星期四,农历冬月廿四。
那一天仿佛有云雷闷闷地盘旋在教室上方,也同时悬在我们头顶上。
教室里头的气氛死寂沉沉的,与外头浓重暗黑的夜色一般无二,暗沉沉的恍若无声,连一根银针掉在地上都仿佛听得清清楚楚。
程乐琦和欧阳超站在座位前,一个涨红了脸,一声不吭,另一个双唇哆嗦着,怯生生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董老师。眼见她因为学生违反课堂纪律而怒火中烧,我在底下也不禁打了个寒噤。
对于那两个同学,我心中暗自不喜,心里憋了一口气。
短暂的愤怒过后,是她极力忍耐才冷静下来的情绪。许是不想浪费课堂时间,她又退回讲台继续讲课……风波看似停息了,我也翻开桌上的文言文卷子,将方才没有读懂的那几句继续琢磨琢磨。
"咚——"一声闷响在教室回荡,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到了地上。
我心中一驚,几乎顷刻间抬头望去,只见她因盛怒而颤抖的身体,后退时脚下一个不稳当,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向了地面……
这意外来得太突然,她这一跤摔得颇重,一瞬间天昏地转,下意识用手指死死地扣住讲台边缘,不让自己全倒下。
那一瞬间,我倒抽一口冷气,惊得几乎跳了起来,当即想要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前去扶她。
却没想到,她比我速度要快,赶在我前头迅速爬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,继续若无其事地上课。
三尺的讲台是不可逾越的鸿沟,我要以何种身份,才会做出这般冲动的举动?她又该以怎样的平稳情绪,去面对看见一个学生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呢。不知名的情绪在心里涌起一阵酸麻。
确认她无事后,我才发觉自己的失态,发硬的身子直直坐了下去。
幸好她应当是没有注意到我,从我站起来的那一刻,眼底便隐然有了泪光,也不敢抬头与她对视,生怕她瞧见我的花容失色。她甚至连吃痛都没有,摔的是她,可我的心早就揪在一起,疼痛难忍的却是我。
再抬头看她,泪光已是闪烁在眉睫,鼻尖酸楚的隐痛纠缠到五脏六腑,化作难以言喻的难过与无力。我再也忍不住了!
泪水汹涌而出,只能任凭它们一滴滴拍打在古文卷子上,弥漫渐深,勉强用衣袖一点点擦拭。
好在我极力掩饰,从头至尾都挡着脸,尽量不让人看见我已经泪流满面的狼狈样子。
下了课后,我才逃似的离开教室,跑到镜子前发现脸上满满都是泪痕。
这一切,被眼尖的凌晓燕捕捉到了我举止的反常,尾随着我一路到洗手间,猜出缘由告诉了董老师。
洗手间的灯光惨白,照得我脸上的泪痕更加分明。我慌乱地擦拭余痕,可就是怎么都擦不干净。突然听见外头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,比人先来的是香气,董老师明显是小跑着赶来的。
我犹如受惊的小鹿,不知该怎么面对她,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我的眼泪。原本是不想哭的,我还没开口,她好像都知道,什么都知道。
她安慰我,为我抚平凌乱的碎发,轻轻地擦拭着我脸颊上的泪痕。
那节课也是最后一节课,刚从洗手间出来,我就要去办公室打电话了。她原本正在批改作业,一见我进了办公室,立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面前。
我仰起脸,正对上她盈满心疼的眼睛。看见她眸光一软,我从未忘记一把拥我入怀中的董老师是多么温婉可亲,好似春雪初融的湖面,一层层漾开温柔的涟漪:“好可爱啊,好可爱啊……”
在她那身绿色棉袄的温暖怀抱中,隐约浮动着淡薄的香气,将我层层包裹,好似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我陶陶然地沉醉。此刻世界寂静无声,只剩我们二人相拥其中,花影多妩媚。
没想到她长得这样好看,似曾相识的容貌交叠,眼前顿时浮现出小学三年级见到的一抹身影……
忆曩昔,清风霁月临江折柳,那年只有九岁的我却对一个人一瞥惊鸿,深深眷恋。只是大概我和她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。
一点模糊的儿时记忆很快就淡忘了,如今我再次想起那道身影,眸光骤然定在她的身上,却总觉得无比熟悉。
那一刻我突然了悟,在她的怀抱中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。原来在真正认识她之前,我已经见过她很多年了。而我此生竟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两次。
她拿出手机想要拍下来,合照留念,被我扭捏地拒绝了。
“不哭了,再哭就不好看了。”一句句说着,一声声哄着,如在梦中,如在田野。
在那一刻我发自内心感受到了她的怜惜,眼里瞬间有着眼泪流下来。一路携手走过绿柳垂堤,看过繁花似锦,漫步在青梅煮酒的日子里。
那时的我才不会考虑以后的风雨,心中一暖又窘又羞。痴痴的双目凝望中,眼里含着期盼,我对她的心,至始至终都是一样的。
心情复杂的放学时分,那颗紧绷的心终于慢慢安顿下来。不想坐公交车回家的自己,一言不发地走在路上,听着身旁凌晓燕兴奋地说着她喊来董老师的事情经过,羞的面上泛起红潮。
只是自己回头时不经意地瞥过凌晓燕的脸庞,却能从她的脸上打量出了一丝艳羡的目光,也能从她的言辞间显现出来,但也许是自己看错了。
犹记初逢桃映面,乱了心弦,醉了诗篇。一下子与董老师拉近了距离,她看我的眼神比往常更加柔和,她见到我就会远远地整个人都凑过来。
第二天交作业之时,深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似乎还带着昨日的气氛,一切都显得那么纯意美好。她像抚摸一只受伤的幼兽,轻轻抚过我的头。
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,昨日哭得太久,眼睛还微微肿着。
“董老师,还疼么?”我望着她磕碰发青的手,已然涂了药,我离她好近好近,鼻中极酸,眼底有说不出的心疼与难过。
她心中的感动如云波漂浮:“别的没事了,就是手还有点疼……”
见我眼眶又红了,她忽然笑弯起了眉眼,忍俊不禁:“没事了,早就不疼啦。”听见她这么回答,我这才展颜笑了。
昨日发生的事情,历历在心头,大抵一辈子无法忘却了。
我也从没想过,很快这事会被传出去,竟还出乎意料地得到了许多人的赞许。其中最了解前因后果的除在场的学生外,恐怕就是邢老师和施老师了。
就算其余人再不喜欢我,也不得不承认,那是一段六年级人人都知晓的故事。时不时被其他老师提及,都会感叹一句:“她就是臧鉴清啊。”无论什么事一说到我,就立马就能和董老师挂钩。在大家看来已是习以为常。
那时的眼泪滚烫、咸涩,却干净。它让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,永远被编织在了一起。而我们彼此都不知道,自己早在对方生命中埋下了伏笔。
-2013年9月14日,“凌云梅园杯”比赛对她遥遥一见倾心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学校,只大概记得活动名称。
-2015年9月12日,合唱队再提起熟悉的“凌云梅园杯”一词,我为了前去想成为替补,以失败告终。
后来升入初中报名,也忘记了儿时的模糊记忆。
-2016年8月,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我,拿着我的资料去四个班寻找并向班主任要来了我,生怕我不在她的班级。
-2016年9月,我第一眼也喜欢上了她,竟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两次。
-2016年12月22日,我在她的怀抱中认出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