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我初见她起,再到被班主任指派去做她的课代表,不过半月光景。有些印象却从一开始就深深在心里,就算那日我和刘翔在课上被点名,她对我有所不悦,也从未让我对她的看法变差半分。
更加确信她是个极好的老师,做事公正清明。彼时大家都很怕她,但我总觉得亲切,第一眼起便是如此。
可惜自己像暗夜中的影子,蜷缩在第五排的角落。即使有再多的话想说,也不能说与她听,只能一个人无声叹息。
她的出现,如冬日里的雪,初落时簌簌有声,来得容易,却难以消融。
老天啊,你是给我出了个多大的难题。明知自己不善言辞,又难行巧言令色之事,殷勤献媚非吾所愿,那要我如何去走近她呢。
我也曾凝视无垠的夜空,叹一句,是否走错了路?
也曾迷茫过,那些选择是不是错了,若是一直这么下去,只是在做无用功呢。可当我心灵沉浸在这宁静的夜晚,抬起头,悄然浮现的是她的倩影,心中的担忧害怕又被轻风吹去,消散无踪。
我会心一笑,原来自己从未悔过。
可每每想起范子豪,就蓦然而生了萧瑟孤凉之感。不禁叹息,难为了当初班主任的顺水推舟,我却辜负了这番美意。
和嵇倩课下对坐良久,拿了本书潦草地翻着,各怀心事。
不知范子豪已然走近身旁,还带着叹息的尾音:“今天收作业那么忙,也不见你帮我一把,小学五年的同学情谊果然都错付了,你个假课代表。”
我神色一黯,眉头就紧锁了起来,不由叹道:“你知道的我之前上课说话,惹她不高兴了,我才不敢去呢。”
“要不这样,你帮我把早上放老师桌上的名单拿回来,我实在忙不开了……”他想了想似乎看出我的顾虑,笑着给我吃了颗定心丸,“这个时候老师应该不在办公室的,你拿好了赶快回来就是。”
架不住他的言辞恳切和软磨硬泡,我终是轻轻点头应允。
放轻脚步摸到了办公室门口,侧耳没听到任何声响,又向里张望好几眼,才确信她此刻不在里头,壮起胆子迈进去半只脚。
办公室静悄悄的,连远处窗外的蝉鸣声都听得清晰,与我内心咚咚的忐忑相映。我好害怕,用力屏息不敢出声,慢慢地一步步靠近办公桌,这般举动竟像一个小偷似的。噗……
啊!不知是我未曾观察仔细,还是因为她趴在桌上让人难以瞧见。她竟然正好在里头!我整个人瞬间慌了神,呆呆地愣在了原地。
不知如何是好,恰在此刻她抬首望来,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……
偶遇之惊,心绪难平。是我看错了吗,她脸上竟露出了喜出望外。
许是平日里自己太过默默无闻,见我第一次私下找她,终于迈出了第一步,她才格外显得温柔。那个瞬间,坚硬的围墙上一道微小的裂缝出现了。
默然片刻,自己还是鼓足勇气慢步上前,每挪一步头便更低一分,柔婉轻声道:“我……我来拿名单。”
说完便微垂螓首,默默立在她身侧,尽量不让她看出自己此时的窘迫。
随之而来是一阵暖意,她眼波似锦,极具温柔于一身,朝着我明媚地笑道:“是名单没有了吗?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我下意识回答着,声如蚊蚋,却不敢抬头。一向伶俐的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了。直到她分外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,似乎有一种牵引力,致使着我抬眸,飞快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次我看清了,她眼里含着的是薄薄的喜悦,微笑清甜如泉。这是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近,仅一步之遥,也不敢多瞧。她的天姿国色在我眼里是神圣的,不容冒犯的。含笑凝睇间,好似月里嫦娥。
她从未与我私底下见过面,竟还想起有我这个人,记得我的模样。即使我声音含羞带怯,她也温柔耐心地仔细聆听。
渐渐,我绷紧的身体舒展开,眼中的光彩越发明亮,变得落落大方起来。
那时,有和暖的微风静静吹过,掉落下轻薄如纱的花瓣,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庞。她的回头成一笑,清冷了几千春。
正午时分,阳光洒落。
我和孙频娜、嵇倩三个影子叠成一片,悄悄趴在树丛里,我叫不出是什么名字的灌木,紧凑的一排被修剪得方方正正,我只知道这里最不容易被发现。一侧是宣传栏,中间有个不大不小的洞!
总有人玩笑说是狗洞,可我见许多人都钻过,还一点都不脏。我嘟囔着说学校里怎么会有狗,这分明是给我们这样的笨鸟先飞用的。
我匆忙从衣服里掏出藏着的卷子和笔,垫着本书在沥青的路面上写,三个小小的身躯挤在窄窄的洞里。
“你过去点……”
“你把早上那张订正过的卷子给我看看呗。”
“我还没写完呢!”
周老师可不好糊弄,订正就算写了全过程,她还是要问的。在她讲题时也不准我们动笔,让我们先听过程,自己弄懂才行。
可我又近视,全靠孙频娜和嵇倩把笔藏在袖子里偷偷抄过程给我看。
可有了过程,三个人研究了许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解,苦闷至极的我望着树丛外面透过的影子,另一侧的操场上大家都在玩闹,笑声穿过树墙,清清楚楚。
好累啊……
我独自气闷,撑着昏沉沉的小脑袋。恨不得里面装满了知识,可又不能放弃,转眼低头研究起了数学题。
其实我也可以去玩乐的,也肯定不止我们三人没有完成订正,但一项项任务压在心头,我怎么都开心不起来。
日光一寸寸西沉下去,直到夜色如砚中墨,我还是在放学前完成了订正。上完一天的课,回家的作业有许多,而我总先完成较为容易的语文作业,然后数学英语,每日都是按这个顺序来的。
又因为觉得容易,常常会把朗诵作业放在第一个完成。那好似是我第一次给她发语音,捧卷在手心中如小鹿乱撞,满含兴奋。
读完后不多久,便很快收到了她的回复:“我还没有听够呢,就没有了,还是选择长一点的段落吧。”句末还配上了她俏皮一笑。
我才恍然大悟,原是我自己作业理解错了!想来我作为课代表,竟把这么简单的要求弄错了,惭愧惭愧。
赶忙重新读了发过去,歉疚地解释道:“我还以为是读课后的三句话呢……”
她轻声安慰,丝毫没有介怀。隔着屏幕都能感到她的笑容和缓而温柔,让人不由得生了亲近之意,我欢喜得说不出话。
夜渐渐地深了,本该放了晴,可到了深夜时分又淅淅沥沥了。静静屏息的片刻,任由思绪飘忽回想这些天的点点滴滴……
范子豪不愧是班主任眼光独到选出的课代表,原先连他自己都不曾寄予厚望,没想到方方面面都能做得格外出色。他每天忙着收作业的时候,我也偷得浮生半日闲,默默做个陪衬。
他其实也并非天生从容。如今这份游刃有余,不过是无数次硬着头皮逼着他自己上前换来的。他这般帮我,或许是他最深知从胆怯到勇敢的路上,多么需要有人轻轻推那一把。
这样的日子,简单而安宁。又是一天,碧绿葱郁的枝头上鲜红的花绽放嫩瓣,香溢飘荡四周,惹得蜜蜂飞舞。
花园中一连串的言笑晏晏,我好喜欢这样的光景。一班的几个同学或笑或闹从我身旁走过,我忽而想起来什么,逮着其中认识的罗熠莘就问:“话说,你们班主任姓什么呀?”
刚说完不过那么一瞬,我竟有些发笑。经过了这么多时日,竟连这些基本情况都丝毫不知。
罗熠莘似乎也有些诧异,脸上挂着一丝疑惑:“姓董呀。”
话音刚落,一旁人都哈哈大笑,脸上泛起愉悦的笑容,打趣着我道:“你不是两班的吗,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啊……”
一轮烈日正当头顶,几个人的身影掩映在绿荫底下,我心中更加好奇,像在试探着些什么:“那她叫什么呀?”
同学一听,连忙沉了下神色,走近了两步悄声对我道:“董……”
正当年少,又是附庸风雅的年纪。我不经意间仿若《项羽本纪》中写着的,柔柔的嗓音细细道来:“有美人姓董名…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