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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奈寒雨晚来风

梅园绮梦录

每次在上语文课时,我一向怯怯地不言语,将惶恐不安的情绪压到心底。更是不敢在语文老师面前表现,怕她将我和范子豪两个人一对比,便觉得我多余了。

是了,我也总是因此畏手畏脚,不敢多言。

担心害怕自己,只是那只偶然飞上青天的风筝,看似还算体面,实则只有游丝一线,若是不小心遇着了风,只能重重向万丈深渊跌落。

一日,两日。

我像个旁观者,目睹优秀的同学争相回答问题。眼见语文老师让范子豪发作业领读。只有我始终沉默不语,不发一言。

小学时我并不喜欢语文这种冗长的东西,只觉得这是最累人的学科,要写许多字。这么多年唯独没做过语文的课代表和小组长。

家长们常问我考得怎么样,从前的作业也常常被老师夸赞,大家都很喜欢我,让我做组长、做课代表,连我的英文名都是老师起的。那时的我自信又快乐,只是语文写作一窍不通,写牛站在荷叶上……

四年级后有了手机,作业总是拖拉,习惯性空着数学的最后几道大题,不想去学英语复杂的疑问句。其实从四年级起,成绩就已经惨不忍睹了。相比这两门学科,语文更差了。

不再多想,就这样忐忑地上着一节节语文课。

这些日子我与人为善,都相安无事,从不招惹是非,可偏偏班里有一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,他活泼好动,总喜欢在课堂上逗得周围的同学哈哈大笑。班主任都束手无策,只能让行规较好的我坐在他身边。

刘翔,我并不认识他,自心里打定主意不与他说任何一句话,只是看着周老师依旧不放心的面容,我心里也慌。确实如此,他若说不上话,誓不罢休。

将乖巧的女生作为调停者放到调皮的男生旁边,本就是错的。

我分明就不认识他,他却能与我滔滔不绝。每次他絮叨完,见我没有反应,是不会轻易停下的。轻则拉扯我的衣服,吵得我听不了课,重则直接抢笔抢书本。

我气得不行,天底下竟有如此胡搅蛮缠的人。我每日大半精力都用来应付他,好言相劝让他别来烦我了。最后也无奈。

短短数日,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我并非惹是生非之人,做不到在大庭广众下与他争执,也不想翻脸。向班主任反馈几次无果,我也苦思良久,逐渐学会了假面待人、皮笑肉不笑的把戏。

他说话我会假意附和几句,看似听得很投入,不时地笑笑,实则敷衍了事。总算偷得一份安生。

只是,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深知我的心境,明白我的无奈。我哪能奢求所有人都与我心意相通,何况是只有几面之缘的语文老师。

这一日我又如往常一样应付着刘翔,或许那时的神情确实像在说笑,但换作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万万做不出来这种事的,何况我还那样喜欢她。

“臧鉴清,刘翔。”

在课上被提及名字的那刻,我浑身猛然一震,她骤然叫我和刘翔起身,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般猝不及防。

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,我脑中轰然一片空白,担忧占据了心头,望着她眼中掠过的冷光,我害怕,却无力辩驳。

纵然我有逼不得已的苦衷,可她亲眼瞧见的事情,板上钉钉,难道要让她质疑自己的亲眼所见?

她将我们晾在一边,迟迟没听见紧接着的严厉之词。但我看得出她分外生气,大概是因为我是她的课代表却没有以身作则。

悄然间,我偷偷抬起头,试图窥探她的神色,被她冷峻的目光压了下去。所有的不安、害怕、惶恐、担忧涌上心头。一时心中翻覆,像哑巴吞了黄连,说不出的难过。

总算下了课,我静坐如石,难过与无奈交缠在一起,几欲落泪。旁边的刘翔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可这对我来说,像是天塌了。

我从小就是一个感性至极的人,万千情绪如潮水般起伏。

自幼儿园起就与人不同——上学哭着不想去,放学缠着老师不肯走。常常在花丛中捡树叶,零碎的花瓣树叶和红棉线缠绕在一起,大人们多少次都纠正不了我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地上的红线头是从妈妈织的毛衣上掉落的,我舍不得任何一片,常常蹲在地上捡。

骨子里我清冷倔强,人小鬼大。小时候腿上摔得破了又摔,伤上加伤,双腿明明在打颤,大人问我,我也强忍着说“不疼”。

其他小朋友都害怕老师,唯独我不怕,全幼儿园的人我都认识,编成顺口溜常挂在嘴边。老师还给我买衣服,让我升国旗和领操,我的升旗搭档每周都在换,唯独我不变。

后来进入了小学,低年级时有慈祥的班主任老奶奶,有陪我吃饭的数学陈老师,有给我起英文名、带糖果的毕老师。我依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直到小学三年级才渐渐懂事了些。

那都是从前了,还有什么是比现在更糟糕的么。

而今落到这步田地,不禁悲从中来。

想起这些天的事情,才几日便觉得如履薄冰。班主任的严厉、军训的疲惫不堪、数学成绩的一落千丈、语文老师的冷目等等,无一不在提醒自己,从前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,一去不复返了。

也不知抄了多少遍班规,抄得我手都酸软了,指腹处又磨出个更厚的茧子,硬邦邦硌得生疼。

范子豪也太耿直了,我和他把语文预习的翻译写在书上,只是没写到本子上,连语文老师都默许了,可他偏偏是当天的值日班长,偏偏要把我们的名字一同记上去。连累我抄了几遍班规,又挨了一顿训。

值日班长也不是什么好差事。统共这么些人,却上演着微妙的人情博弈,将人情世故演绎得淋漓尽致。就连上课盯着书本,也会被当作发呆记了。

大家为了不被记名,都忙着和班干部交好,相互告状勾心斗角的……

那上面的名字划了又写,写了又划,涂涂改改的。我知道的算少,大多都是听来的,原来简简单单的班级日志上竟有那么多门道。

最令我无语的是凌晓燕记我的那次。我问她为什么——我哪里讲话了?她给我的回答是:“我不信你一节课都认真听课,一句话都不讲。”

这句话,适用于任何人,无一例外。

窗外叽喳鸟叫,似在笑人。

我哪里会喜欢这样的日子?再也捺不住这些日子攒下的委屈,眼中有泪意模糊地盈上泪睫。说到底最让我难过的还是语文老师的事……

之后我始终无法摆脱难以名状的害怕与不安,阳光炙热照不透我心底的阴霾,这种感觉挥之不去。入学已有数日,这些日子来不曾给她留下一丁点好的印象,唯独将这缺点让她记了去。

庭院深深深几许?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玉勒雕鞍游冶处,楼高不见章台路。

那样春风拂面、花开满园的日子离我好远,‌现实却如此残酷。‌我如同一只迷失在森林中的幼年小鹿,‌惊慌失措,‌无所适从‌。

提起笔,连文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‌

日子悄然流逝,又过了几日,她似乎全然忘记了发生的事,也忘了那个在她面前谨小慎微的我。我总是在语文课上双臂交叠,坐得端正笔直,但目光却怎么也不敢再望向她。

她在课上也从未记起“臧鉴清”这个名字,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。初时或许还有些印象,后来便再也没被提起。

可我心里又隐隐觉得,自己不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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