蹴罢秋千,起来慵整纤纤手。露浓花瘦,薄汗轻衣透。见客入来,袜刬金钗溜。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
——李清照《点绛唇·蹴罢秋千》
日头晴暖的午后,天际淡云若轻纱漫卷,似被微风揉碎了的棉絮疏落点缀。一小阵风吹过,苍松上的鸟儿随之轻轻摇晃,犹在安睡枝头。我斜倚窗边,下巴抵着书,目光却静静守着窗外的这片安宁和谐之地。
花香弥漫飘忽在空气中,增添了几分清甜怡人。里头可不比外头这般澄澈,大概因为班主任不在教室的缘故。大家都卸下了平日的拘束,班里瞬间充斥各种喧闹声,此起彼伏,让人仿佛坠入一片混沌之中。
我半捂着耳朵不愿听,再回过头时竟是连窗外的鸟儿也飞走了。
就这样持续了七八分钟,耳朵已经适应了喧闹之声,不知为何又渐渐复归平静,应是班主任回到教室了吧。难得的是,没有立刻听见班主任的训话声。仅仅疑惑了一瞬,我连忙起身坐好。
不自觉间目光流转,最后在余光处一暗,不知何时门口站着个美丽的陌生女子,素衣简装,周身笼着一段清华气象。
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,步履悠然地走进教室的。我盈盈举眸,不自觉地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。她仿佛是天生自带的威仪,让原本喧嚷的人儿自觉消弭,都静下来听她说话。
“各位同学,” 她的声音清越,像玉磬轻轻一击,压下了教室里的最后一丝嘈杂,“请大家准备好四本书:《古汉语词典》、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、《新华成语词典》和《新华词典》。”
语调是如沐春风的,言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原来她就是我们未曾谋面的语文老师。
这看似寻常的出场,却让我心中莫名一喜,平生第一次见到老师竟不觉得拘谨。她眉目肃然,不苟言笑,此刻的她是威严的,可我却感到十分亲切。
一种发自灵魂似曾相识的熟悉感,忍不住让人想接近。
她的目光轻轻地拂过每一个角落,却没有一刻明确地落在哪处地方,只远远地向同学们坐着的方向望来。我望着她的眼神,初若春日里的暖阳,继而柔和似潺湲春水。
心头无端地,便漾开一句旧词:“春日游,杏花吹满头。陌上谁家少年,足风流。妾拟将身嫁与,一生休,纵被无情误,不能羞……”
只是隔着数十米远,她静静地站在那些,我只觉得她像一个古老的梦。眼中闪烁着伏波似的明媚,仿佛是划过深蓝夜色的流星,有那样璀璨的光亮。在我看来,世间万物再没有什么是可与她媲美的了。
大概是彼时的年少情深,才让我每每忆起初见时的这一幕,便自带了一见钟情的光环,一幕幕更像是蒙上一层细薄的轻纱般温柔美好。
可我确确实实在第一眼就难以忘怀,成为我生命中无法抹去的记忆。
许久我才静下心来,方才惊鸿一瞥,虽没有仔细看清她的模样。但能够忝居她的课代表,也足够我欢喜许久了。突然又有一瞬的失神,全在我想起她还有另一位课代表范子豪后,便略觉惭愧,思绪又奔回了旧日时光……
范子豪最初在小学并不出众,虽然在二三年级时落入人后,但他是何等刻苦。他痴迷看书,古有孔子学而不倦,津津乐道授业传道。今有范子豪虚心好学,废寝忘食。年少时,我时不时收到他打来的电话,不是问题目就是问作业要求,当我回答后他又再三确认,并道谢后才小心挂掉。
直到小学四年级,不知是我的光晕被渐渐埋没了,还是他真的成功了。他的成绩有了很大的提高,也渐渐超越了我,与我已是云泥之别。一直到现在越发优秀,做事也认真严谨。
小学毕业了,我们又一同来到了梅园,还一同成了语文课代表,桩桩件件当真巧极了。他还是会保持“打扰”我的习惯,学习孜孜不倦,而我来到这里后就好似一下子跌落了谷底。
我的身高不算矮,小学就近视,老师总是照顾自己让我坐在前面。不过来到初中后,调换到了后面的位置,这下眯眼也看不清楚了,上课也只能光用耳朵听,通过模糊不清的字形轮廓,来判断老师究竟写了什么汉字。
语文英语的学习需要基础和长久积累,提升得慢,退步得也慢。但初中数学不用,成绩下滑犹如丘峦崩摧。只有看懂了一题,才可破一局,学会了方法可破全局。可偏偏我总是紧皱眉头,一脸苦相……
范子豪是少数真心为我好的人,在我困苦之时,遇到困难之时会施以援手。不是以答案的形式,而是轻轻点拨我一下,接着让我自己自力更生,笑着来一句:“你不是自己能做对吗。”
可他那个闷葫芦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看出我有困难。
我也是很要强,从前都是他问我的,如今风水轮流转……许是惭愧自己变得不如他了。渐渐也不要他教了。宁可自己对着黑板苦思冥想那些连看都看不清的东西,宁可让嵇倩做我的第二双眼睛。
如今一想到这些,我竟然好笑地出了声。他会因为要面对其他同学窘迫得难以自持,而我现在是面对他的优秀惭愧得难以自容。
而语文老师要求买的那四本词典,我也牢牢记在了心上,为了买到一模一样的版本,跑遍了上海大大小小的书店。
次日清早坐在教室里,外头却下雨了,这是开学后的期盼已久的甘霖,是烈日炎炎中的短暂救赎,亦冲淡了众人的学习烦恼。好雨知时节,起先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如酥。我依旧随了无拘无束的性子课间到外头去走走。
找到一处积水的地方,我偷偷踩了几脚,也不顾湿了鞋袜,见着水花四溅也是好玩。
漫步在雨中倒不觉得雨有多大,有几个三班的同学也在外头,只要下了雨他们就肯定会出来。虽然我永远都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,但每次出现都能凭一眼认出,几个人又能相谈甚欢,很是投缘。
小花园不让我们去了,就连池塘边的小径也不让,一切的花草树木都只能看不准碰,被抓到了要处分的。剩下能待的就只有一楼玻璃门外饮水处的空地,右侧还正好面向老师们的办公室。
不过屋檐下的一处倒是有意思,经年累月,数不清的雨水竟在沥青路上凿出一处深深的雨坑。水滴石穿的功夫颇深,也不知存在了有多久。
听着雨滴落在水坑中滴答作响,视线被雨水晕了一轮又一轮。好不容易用衣袖擦干了眼,眼前却呈现出一派春光明媚的画面。
见玻璃门内人影绰绰,原来是语文老师闲庭信步走过门口,在她身旁的人如过江之鲫,夹杂在众人间好似众星拱月。尽管只是在给班委布置任务,身边的人还是都一副胆怯的模样。
“一肌一容,尽态极妍,缦立远视而望幸焉”,这样勉强的形容虽不太贴切,用此句来形容我此刻的心境却再恰当不过。
我凝神远望,目光紧紧跟随着她。只觉得那春光离我真远,明明只有数步之遥,却伸手不可及,一切似乎天生就与我无关。她始终没有注意到我这头的目光,步伐轻盈地走开了。
走远了,她的声音还能模糊地传入我耳中。
唯有清音袅袅,穿过雨帘,依稀可辨。
见如此情景我也不由触动了心肠,一股莫名的失落如潮水漫上。一句诗古诗蓦然浮上心头:墙头马上遥相顾,一见知君即断肠。
檐外小雨如酥,枝头翠绿繁茂,这派景色在我眼里看得很是羡慕。这般景致原是极好的,奈何与我无缘,终究是不切实际的,不可能实现在我身上。
我与她,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,恐怕此生难有这样的时候,只能止于这般无望的遥望了。
愣着愣着,后来的雨竟是愈下愈大,一开始还纷纷扬扬地从空中洒向各个角落,很快转为倾盆之势,无数水流顺着头上的顶棚急急地飞溅下来,我的头发湿透了,急急地加快脚步跑回了教室。
雨过天晴后,烦恼被雨水冲刷殆尽,只留下那份宁静和美好。天地间也多了一股草木清新之气被雨水冲洗漫开,弥漫了满屋子清冽的冷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