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年零七天。
这是我等待海颜归来的时间。
深海禁域已经不再是废墟。
如今的它,更像一座悬浮在海底的巨大博物馆——或者说,是一座为某个人精心布置的、永远不会送出的礼物。
我站在宫殿的露台上,看着头顶那艘缓缓驶过的现代科考潜艇。
三百年了,人类的技术进步得惊人,但他们依然探测不到这片禁域。不是设备不行,是海颜留下的结界还在。
准确地说,是我替她维护的结界。
我抬手打了个响指。
“哗啦——”
那艘潜艇周围的海水突然凝结成透明的玻璃墙,轻轻一推,就把这艘几吨重的钢铁巨兽拨偏了三十度,远离了禁域的核心区。
“啧,吵死了。”
我嘟囔了一句,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怒气。
三百年,足够让一块顽石长出青苔,也足够让一个冷血的镜之子,学会如何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。
我转身回到宫殿。
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海颜离开时的样子,只是多了一点——杂物。
客厅里堆满了从人类世界搜刮来的奇怪东西。
一台老式唱片机正在播放肖邦的夜曲,旁边是一台装满书籍的书架,再旁边是一套茶具,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我临摹的、海颜的画像。
我走到画像前,用手指轻轻拂过画框上的灰尘。
画里的海颜穿着银蓝色的长裙,侧头看着我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这是我凭借记忆画的,虽然笔触还很生涩,但我每天都会擦拭一遍,生怕哪天忘了她的眉眼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我对着画像说,就像过去三百年里的每一天一样,“我去了趟陆地,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。
瓶子里装着的,不是海水,而是雨。
人类世界的雨。
落在梧桐叶上的,打在芭蕉上的,淋湿了流浪猫的,还有……落在那家旧书店门口的。
“听说下雨的时候,人类喜欢喝茶。”我拧开瓶盖,把雨水倒进茶壶里,“我试过了,有点涩,不如海水好喝。但你以前说过,想尝尝陆地的味道,我就……记下来了。”
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茶水很淡,几乎尝不出味道。但我还是慢慢喝完了。
喝完茶,我开始练剑。
不是镜之力的剑,而是最基础的剑术。一招一式,缓慢而精准,像是在陪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练。
“海颜,看好了。”
我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说,手中长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“这是我新创的招式,叫‘潮汐归途’。等你醒了,我教你。”
剑气扫过,大厅里的灰尘被清扫干净。
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日落时分(如果深海有日落的话),我习惯坐在那块老礁石上,手里握着那个贝壳吊坠。
三百年了,吊坠里的光芒比最初亮了一些,但还远远不够。
灵魂的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,像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,也非一日之暖。
但我有的是时间。
我正闭目养神,忽然,吊坠猛地一烫。
不是那种灼热的烫,而是……温暖的,像阳光晒过鹅卵石的温度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深海的水流,在这一刻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不再是死寂的循环,而是有了节奏的潮汐。
一涨,一落。
像呼吸,像心跳。
“谁?”
我握紧了剑,但并没有戒备。
因为那股气息……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我灵魂发颤。
水流开始汇聚,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,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。银蓝色的长发,纤细的轮廓,还有那双……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海……颜?”
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三百年了,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。
人形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,似乎想触碰我。
但她的手指穿过了我的身体,像穿过一团雾气。
“太虚弱了。”
我立刻明白了现状。她还没完全醒来,这只是灵魂复苏过程中的一次“回光返照”。
但我不在乎。
我立刻扑进水里,张开双臂,朝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抱去。
这一次,我没有抱空。
虽然依旧没有实体的触感,但我感受到了——阻力。
我的手臂,穿过了那团光,但光却像水一样包裹住了我。
凉凉的,软软的,像她以前的头发,像她以前的手指。
“我……在。”
一个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声音,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。
不是“我回来了”。
是“我在”。
这就够了。
这就足够了。
我紧紧抱着那团光,把脸埋进去,像是要把这三百年的思念都哭出来,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哽咽着说,声音闷在光团里,“我知道你在。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光团轻轻颤动,像是在笑。
然后,它慢慢散开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重新回到了贝壳吊坠里。
一切又恢复了平静。
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我知道不是。
吊坠烫得惊人,里面传来的心跳声,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力。
我握紧吊坠,低头看着它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三百年零七天。
漫长的等待,终于有了回音。
“快点回来吧,海颜。”
我轻声说,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,“我泡的茶,快凉了。”
深海的潮汐,第一次有了方向。
向着归途,向着重逢,向着那个不会遗忘的明天。
【番外一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