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年零二十一天。
海颜的灵魂，终于能维持实体十分钟了。
深海禁域的厨房里，正上演着一场灾难。
我看着灶台上那团焦黑的不明物体，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海颜，陷入了沉思。
三百年了，我学会了泡茶，学会了煎牛排，甚至学会了做人类世界的蛋糕，但我唯独没学会——怎么教海颜做饭。
“银尘。”
海颜坐在餐桌旁，银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，身上穿着我三百年前给她准备的睡裙（现在已经有些旧了）。她手里拿着勺子，戳了戳那团焦炭，抬头看我，眼神清澈又无辜，“这就是‘煎蛋’吗？看起来……很有攻击性。”
“不，这不是。”
我叹了口气，走上前，把那团东西铲进垃圾桶，“这是失败的祭品。”
“我又搞砸了。”海颜有些沮丧，肩膀微微耷拉下来，“明明只是加热，为什么会变黑？”
“因为你用了岩浆。”我无奈地指了指灶台下方，“那是地火，不是天然气。人类世界的炉子火力没这么猛。”
“哦……”海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然后眼睛一亮，“那我用海水加热总行了吧？”
说着，她就要伸手去端锅。
我赶紧拦住她。
“别！那是钛合金锅，遇水会——”
“砰！”
锅盖弹开了。
一股巨大的蒸汽喷发出来，把海颜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。等蒸汽散去，我看见她灰头土脸地坐在椅子上，原本银蓝色的头发尖儿，被熏成了焦糖色。
“……”
我沉默了三秒，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不许笑！”
海颜瞪我，虽然没什么威慑力，反而有点像炸毛的猫，“我只是在适应！灵魂和身体重新连接需要时间，而且……而且人类的身体太麻烦了！”
她烦躁地扯了扯睡裙的领口。
“为什么要穿衣服？深海里不需要这个。为什么要咀嚼？直接吞下去不好吗？为什么走路会累？漂浮不香吗？”
“因为这就是人类。”
我走上前，拿起毛巾，轻轻帮她擦掉脸上的煤灰，“你不是想体验人类的生活吗？这就是人类。麻烦，笨拙，容易出错，但……很真实。”
海颜愣了一下，乖乖地仰起脸让我擦。
她的皮肤还有些透明，像上好的琉璃，但在阳光下（我用魔法模拟的日光）泛着健康的光泽。
“那……继续？”她眨眨眼。
“算了，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我收起毛巾，转身走向冰箱，“我来做吧。你负责……嗯，负责吃。”
“好耶！”
海颜立刻恢复了活力，像个孩子一样欢呼，然后跳下椅子，光着脚跑到我身边，“我要吃那个！那个红色的、会流汁水的汉堡！”
“汉堡没有汁水。”我打开冰箱，拿出牛肉馅和面包，“汁水是沙拉酱和番茄酱。”
“那都要。”
我熟练地开始和面、烤肉、煎蛋。
海颜就趴在料理台边，托着腮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。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银尘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这三百年，经常做这些吗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我翻动着锅里的肉饼，“总不能等你醒了，带你吃垃圾食品吧。得先把胃养好。”
海颜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，看着我熟练的动作，看着厨房里氤氲的蒸汽，看着窗外模拟出的、波光粼粼的“海面”。
汉堡做好了。
我把它端到餐桌上，又给她倒了一杯冰镇的海盐柠檬水。
海颜拿起汉堡，张大嘴，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肉汁爆开，沾了她一脸。她满足地眯起眼睛，像一只餍足的猫。
“好吃！”她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慢点吃。”
我递给她纸巾，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。
吃完饭，海颜坚持要洗碗。
我拗不过她，只好站在旁边看着。结果她把洗洁精当成了沐浴露，搓出了满水槽的泡泡，差点把整个厨房淹没。
“海颜。”
我无奈地卷起袖子，帮她收拾残局。
“我在学习。”她理直气壮地站在泡沫里，手里举着一个全是泡沫的盘子，“老师说，实践出真知。”
“我是你的老师。”我纠正她。
“你不是。”海颜摇头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，“你是我的骑士。骑士不用教公主怎么洗碗，骑士只负责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似乎在想词。
“只负责宠溺。”
我接过了话茬。
海颜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很轻，很软，像海风拂过铃铛。
泡沫慢慢散去。
夕阳西下（虽然是模拟的），给整个厨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海颜站在水槽边，身上还沾着泡沫，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盘子，转过头看我。
“银尘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好像……想起来了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，却又无比坚定，“想起来为什么当初要救你了。”
我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看着她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歪了歪头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，“你做饭比我好吃。”
我怔了一下，随即失笑。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海颜把盘子擦干，放在沥水架上，“难道还要为了拯救世界那么伟大的理由吗？太累了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跑出了厨房。
银蓝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，像一道小小的、却足以照亮我整个生命的彩虹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三百年零二十一天。
漫长的寒冬，终于过去了。
春天，真的来了。
【番外二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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