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些伤口,海水愈合不了;有些记忆,连遗忘都带不走。”
海颜昏睡了整整一天。
我守在珊瑚床边,看着她苍白的脸。那些冰棱造成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,但灵魂上的震荡却没那么容易平复。
深海禁域恢复了宁静。
但这种宁静,像绷紧的琴弦,轻轻一拨,就会发出刺耳的哀鸣。辛灵仙子派来了茉莉,送来一些疗伤的仙丹,但更多的是带来警告——曼多拉正在集结力量,而仙境的舆论,对海颜极为不利。
“她们说,海公主勾结叛徒,意图颠覆仙境秩序。”茉莉坐在床边,小心翼翼地为海颜擦拭额头的冷汗,“虽然大部分仙子还在观望,但……风向不好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削着手中的一块玄冰。
这是我从冰公主留下的战场上捡回来的,里面封存着一丝极寒的法则之力。我用镜之力将其打磨,做成了一枚简单的发簪。
“银尘哥哥。”茉莉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,“海颜姐姐她……真的会忘记你吗?”
“会。”我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着海颜沉睡的侧脸,“这是遗珠的代价。记忆如水,终将退潮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茉莉欲言又止。
“正因为会忘记,才要一次次重新记住。”我将打磨好的发簪放在掌心,发簪在幽暗的海水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“这不是很浪漫吗?”
茉莉愣住了,随即脸微微一红,小声嘀咕:“这哪里浪漫了……明明很残酷。”
我没有理会她的少女心思,只是将发簪轻轻插在海颜的发间。
发簪入发的瞬间,海颜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唔……”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,视线聚焦后,首先看到的是我。
“醒了?”我收回手,语气平淡,但心里松了口气。
“嗯。”海颜坐起身,摸了摸头上的发簪,嘴角微微上扬,“这是……赔罪礼?”
“算是。”我站起身,“茉莉送药来了,趁热吃。”
海颜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得她皱起脸,我适时地递过去一杯用海水凝结的冰糖水。
茉莉看着我们之间的互动,眼神有些复杂,最终告辞离去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。
海颜靠在床头,手里把玩着那枚发簪,忽然开口:“银尘,你记不记得,我们第一次见面,是在哪里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在深海的祭坛。你封印了我体内的虚无。”
“不对。”海颜摇摇头,眼神有些悠远,“在那之前。更早,更早的时候。”
我沉默。
记忆的深处,确实有一片模糊的空白。比千年前的战争还要早。
“在人类的海边。”海颜轻声说,“那时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,偷偷溜出深海,跑到沙滩上捡贝壳。结果遇到了涨潮,差点被卷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我看到了你。”海颜看着我,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久远的梦,“你站在礁石上,浑身是伤,像一块被人丢弃的破镜子。我救了你,把你藏在水下的洞穴里。”
我皱眉。
这段记忆,我完全没有。
“你当时受了很重的伤,记忆全失。我只知道你叫‘尘’,就给你取名‘银尘’。”海颜笑了笑,“后来,仙境发现了你的存在,曼多拉把你带走了。再后来,上古大战爆发,我们再次相遇,你已经是她的侍卫长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我消化着这个信息,“我背叛过你一次?”
“不算背叛。”海颜摇头,“那时的你没有记忆,只是听从命令。就像现在的你,也在找回记忆。”
我看着她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在千年前那场“背叛”之前,我们曾有过一段如此稚嫩、却又如此珍贵的过往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我顿了顿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,“为什么曼多拉要针对你?仅仅是为了海皇遗珠?”
海颜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缓缓开口:
“因为海皇遗珠,不是普通的神器。”她抬起手,掌心向上,一颗微缩的海洋投影在她手中旋转,“它里面,封存着‘原初之海’的力量。”
“原初之海?”
“嗯。”海颜点头,“那是孕育所有生命的源头。曼多拉想要的不是统治,而是……重塑。”
“重塑?”
“她想把所有世界,都变成她理想中的模样。”海颜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没有痛苦,没有死亡,没有离别。就像镜子里的世界,完美,静止,永恒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原来曼多拉的野心,比我想的还要宏大,也更……疯狂。
“而要实现这个计划,她需要一个容器。”海颜看着我,“一个足够强大、足够冰冷、足够没有自我的容器。银尘,你就是那个容器。”
我握紧了拳头。
原来,我不仅是棋子,还是容器。
“那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是最初的‘碎片’。”海颜轻声说,“你是被原初之海抛弃的杂质,是镜子不愿意映照的阴影。曼多拉把你捡回去,把你打磨成最锋利的刀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”
我沉默了。
原来我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。
“不过……”海颜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,“她算漏了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原初之海虽然抛弃了你,但它留下的女儿,没有。”海颜凑近我,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,“海皇遗珠选择了我,也就意味着,选择了你。银尘,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一股暖流,从我冰冷的心底升起。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为了救我而一次次涉险的海公主,看着这个宁愿自己遗忘也要护住我的傻瓜。
“海颜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曼多拉真的重塑了世界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问,“你会记得我吗?”
海颜愣了一下,随即,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但掌心却很烫。
“不会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我会忘记你。我会忘记所有人,忘记痛苦,忘记离别,生活在那个完美的镜中世界里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“但是——”她话锋一转,眼神坚定,“如果那个世界没有你,那它再完美,对我来说,也是地狱。”
我怔住了。
心脏某个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,却又滚烫。
“所以,”海颜松开手,重新躺回床上,背对着我,“别让我去那个世界。银尘,拉住我。就算是用锁链,也别放手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。
看着她银蓝色的长发,看着她单薄的肩膀,看着她发间那枚我亲手打磨的发簪。
“好。”
我听见自己说。
“我答应你。就算是用锁链,也别想甩开我。”
海颜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过了很久,我听见她极轻、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笨蛋。”
窗外,深海的水流缓缓流淌,像时间的河流,永不停歇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