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记忆是海,那遗忘便是退潮。无论多么坚固的沙堡,终究要归还给大海。”
深海禁域的重建工作比想象中要快。
海颜动用了海皇遗珠的力量,将那些破碎的珊瑚礁重新聚合,把被曼多拉撕裂的海沟一点点弥合。而我,则负责修补那些被镜面碎片割裂的空间裂缝。
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沉默。
白天,她是海公主,我是她的护卫。我们像两个精密咬合的齿轮,高效、冷静地处理着灾后的一切。
只有在深夜,当深海陷入绝对的黑暗时,我们才会坐在宫殿外的礁石上,看着头顶那片永远照不进阳光的虚空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海颜递给我一杯用海水凝结成的冰杯,里面盛着淡蓝色的液体。
“左翼第三区的裂缝修好了。”我接过杯子,指尖触碰到她的手指。
很凉。
但这一次,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抽开。
“有副作用吗?”她问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。
“什么副作用?”
“遗珠的代价。”海颜盯着我,“你今天,有没有叫错谁的名字?”
我沉默了。
下午在修补裂缝时,我确实恍惚了一下。当时有一只受伤的虎鲸游过,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“艾莎”——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,却莫名觉得熟悉。
“没有。”我撒谎了。
海颜没有拆穿我。
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仰头看着上方那片黑暗的海水。
“遗忘不是突然的。它像潮水,一点点漫上来。一开始,你只是想不起昨天早餐吃了什么;慢慢地,你会忘记一个人的名字;最后……你会看着最熟悉的人,问他是谁。”
我握紧了手中的冰杯。
杯子里的液体微微晃动,映出我模糊的倒影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忘了你。”我开口,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会怎么办?”
“把你敲醒。”海颜很干脆地说,甚至带点恶狠狠的意味,“用拳头,或者用海水把你冻成冰雕,直到你想起来为止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是我成为“银尘”以来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。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只是很轻、很放松的一个弧度。
海颜转过头看我,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。
那笑容像深海里的荧光水母,微弱,却照亮了彼此的脸。
就在这时,一股陌生的气息从上方传来。
不是曼多拉的阴冷,也不是人类的嘈杂,而是……仙境特有的魔法波动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我放下杯子,站起身。
海颜也站了起来,神色恢复了海公主的威严。“是辛灵仙子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粉色的光芒穿透海水,化作一个优雅的身影。
辛灵仙子悬浮在我们面前,身后跟着孔雀仙子和茉莉仙子。她们看起来很严肃,尤其是辛灵,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。
“海公主,银尘。”辛灵开口,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温和,“我们必须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海颜冷淡地问,“如果是来兴师问罪,我不奉陪。”
“是关于曼多拉的。”辛灵看向我,目光复杂,“她刚刚袭击了叶罗丽娃娃店。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破坏,但她留下了话——她说,银尘已经背叛了仙境,成为了人类的走狗。”
我冷笑一声。
“老一套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茉莉仙子忍不住插嘴,她看起来很担心,“曼多拉还在人类世界散布谣言,说海公主勾结镜之子,企图颠覆仙境秩序。现在,已经有不少仙子在蠢蠢欲动,想要讨伐你们了。”
“讨伐?”我挑眉,“就凭她们?”
“银尘。”辛灵打断我,语气加重,“这不是玩笑。海颜,你继承了海皇遗珠,本就是众矢之的。现在再加上一个‘叛徒’银尘,你在仙境的地位……岌岌可危。”
海颜沉默了片刻。
她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担忧,有不舍,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决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海颜说,“辛灵仙子,谢谢你的提醒。但我想,这件事不需要叶罗丽战士插手。”
“海颜……”
“这是我和银尘的战斗。”海颜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,“我们会处理好。”
辛灵看着她,又看了看我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希望如此。但如果有必要,叶罗丽战士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说完,粉色光芒散去,她们离开了深海。
礁石上,只剩下我和海颜。
海风吹过,带着一丝寒意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海颜说,“现在,我不仅是你的拖累,还是你的敌人。”
“你不是敌人。”我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是我的骑士长。”
“那只是个称呼。”
“对我来说,不是。”
我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海颜,如果仙境要讨伐你,我就砍了仙境。如果曼多拉要再来,我就把她砸进地心。”
海颜愣住了。
她看着我,眼眶微微发红,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银尘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忘了你是谁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会像现在这样,站在我身边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顿了顿,寻找着合适的词,“因为你是海颜。这就够了。”
海颜低下头,银蓝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。
但我看见,一滴蓝色的眼泪,悄悄滴落在了礁石上,化作了一颗微小的珍珠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我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,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。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对着我,正在堆沙堡。
我走过去,想看清她的脸。
可每当我要靠近,海浪就会涌上来,把沙堡冲垮,把她的身影带走。
“你是谁?”我在梦里问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笑着说:
“我是你明天会忘记的第一个名字。”
我从梦中惊醒。
冷汗涔涔。
我转头看向身侧——海颜正睡在旁边的贝壳床上,呼吸均匀,像个孩子。
我松了口气。
至少今晚,我还记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