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满整座苍山，晚风穿林而过，枝桠摇晃，将月影扯得碎碎淡淡。
偏屋之内烛火摇曳，暖黄光晕圈出一方狭小天地。谢逢辞盘膝坐于榻上，周身灵力缓缓运转，试图借着夜色沉静心神。可越是刻意放空，白日里相处的画面便越是清晰。
沈清寒温声提点的模样、递来茶盏时微凉的指尖、还有那双看透一切却未曾点破的眼眸，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，搅得经脉中的灵力屡屡滞涩。他重重吐纳一口气，眉心微蹙，强行压下翻涌的杂念。
他清楚自己不该如此失态，两世浮沉，早该练就不动声色的心性。可面对那人毫无破绽的温和，过往的甜与痛便会缠作一团，死死缠绕在心口，挣不脱，也躲不开。
抬手摸向腰间药囊，指尖触到那枚莹白的清晖丸，药香透过囊布漫出，清冽依旧。他终究还是没有取出服用，只是将药囊往身侧收了收。欠人的恩惠，分毫都不愿再留，待寻得机会，定要悉数还清。
一夜浅眠，天光微亮时，山间还蒙着一层薄薄晨雾。
谢逢辞准时起身，整理好衣袍走出偏院。庭院之中，沈清寒已然立在青石地上，一袭白衣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周身气息清寂如远山流云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缓缓回头，目光落在少年身上，语气平和如常：“来了，今日先练定心之法。”
谢逢辞垂首应声，依往日站位站定，刻意拉开半丈距离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周身气息冷硬疏离。
沈清寒看在眼里，并未言语，抬手引动灵力，空气中生出淡淡的宁神光晕。“摒弃杂念，随我引气入脉，心随气走，不被外境所扰。”
功法运转开来，柔和的灵力缓缓流淌，萦绕在二人周身。这定心法门最为磨人，需全然敞开心神，可谢逢辞自始至终紧绷着心神，灵力运转得僵硬又刻意，每一次气息流转，都像是在硬撑。
不过片刻，昨日旧伤便再次传来酸胀之感，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。他额角渐渐渗出细汗，呼吸也变得微促，却咬着牙不肯显露半分异样，更不肯放松分毫戒备。
“身体不适便直说。”沈清寒的声音在晨雾中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，“强行硬撑，只会加重伤势。”
谢逢辞身形一顿，低声道：“弟子无妨。”
又是这句敷衍的答复。沈清寒缓步向前，原本隔开的距离一点点缩短。无形的压迫感骤然袭来，谢逢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眼神里的防备几乎毫不掩饰。
这细微的退缩，让沈清寒脚步停住。他望着少年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惶恐与抗拒，心中的疑惑更重。寻常师徒相处，何至于忌惮到这般地步？
“我不会伤你。”沈清寒语气放缓，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晨雾，“逢辞，你我师徒一场，不必处处设防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却像一把钥匙，猛地撬开了记忆的闸门。前世无数个晨昏，这人也曾这般对他轻言软语，许诺相伴相守。可最后的结局，却是万丈深渊。
谢逢辞心口骤然一缩，指尖微微发颤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淡：“仙尊言重，弟子只是修行尚浅，不敢懈怠。”
他不愿谈论心境，不愿触碰彼此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隔阂，只想守着自己筑起的高墙，安稳度日。
沈清寒见他依旧不愿敞开心扉，不再继续逼迫，转而重新示范功法：“继续吧，放慢速度，试着感受灵力流转，而非一味抗拒。”
余下的时辰里，两人再无多余交谈。晨雾渐渐散去，朝阳升空，将庭院照得明亮。半个时辰的定心修习结束，谢逢辞只觉得身心俱疲，比起独自苦修，这般朝夕相对，更让他心力交瘁。
“今日便到这里。”沈清寒收了灵力，“回去歇息片刻，莫要劳累过度。”
“是。”谢逢辞拱手行礼，转身便快步走回偏屋，步伐仓促，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，沈清寒立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晨光落在他白衣之上，却暖不透他眉宇间的思索。
神识再次悄然探去，感知到偏屋中少年心绪依旧纷乱，甚至带着几分焦躁。他轻轻抬手，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治愈灵力，隔空缓缓送入偏屋之中，柔和的灵力无声浸润谢逢辞受损的经脉，缓解着旧伤的痛楚。
他做得隐晦，不曾惊动屋内之人。
“墙再高，总有翻越之日。”沈清寒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，低声自语，“我等得起。”
偏屋内，谢逢辞正靠在门板上喘息，忽然觉得体内滞涩的经脉悄然舒缓，那股钻心的酸胀渐渐褪去。他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周身瞬间绷紧。
是沈清寒。
明明自己处处疏离、屡屡回避，对方却依旧不动声色地施以照拂。这般润物细无声的温柔，远比严厉苛责更让人难以招架。
他走到桌案旁坐下，看着桌上摆放的清水，心绪杂乱如麻。想划清界限，想两不相欠，可对方一次次的善意，总在不经意间打破他的防线。
下山寻觅等价之物的念头，变得愈发急切。唯有彻底斩断这份牵扯，他才能真正心安。
午时过后，山间阳光愈发炽烈。谢逢辞趁着四下无人，悄悄推开屋门，打算往山下走一趟。刚行至院门，一道清浅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：“你要去往何处？”
谢逢辞脚步猛地顿住，身体瞬间僵住。
他缓缓回头，只见沈清寒立在廊下，白衣被日光衬得温润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，似是早已等候多时。
计划还未开始，便已被撞破。
谢逢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，斟酌着措辞：“弟子想着下山一趟，采些寻常物件。”
“山中物资齐备，何须特意下山？”沈清寒缓步走来，一步步靠近，将他下山的路悄然拦住，“你的伤势未愈，山路崎岖，不宜远行。”
阻拦之意，显而易见。
谢逢辞抬眼看向他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：“仙尊，弟子自有分寸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沈清寒语气笃定，没有半分退让，“往后若无要事，便留在山中修行。每日功课未曾落下，不必四处奔走。”
一句话，直接断了他下山的念想。
谢逢辞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。他明白，以沈清寒的修为与心思，自己这点小心思，根本瞒不过对方。想要悄悄下山还清人情，如今已是难如登天。
两人对视而立，日光在他们之间流转，气氛再次陷入无声的僵持。一边执意想要远离偿还，一边执意相伴看护，风穿过院门，卷起衣角微动，心底的暗潮，早已翻涌不休。
苍山之上，这道横亘在师徒之间的寒墙，依旧坚固，而彼此的拉扯，才刚刚变得愈发紧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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