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千山雪落旧人归
Author: 临渊溯

烈日悬于苍山山巅，金辉泼洒满院青石，将地砖缝隙里的青苔晒得微微发蔫。院门处的僵持久久未散，热风卷着山林草木的燥热扑面而来，吹得谢逢辞衣摆轻晃，却吹不散他心头郁结的烦闷。

下山的路被沈清寒稳稳阻住，对方身姿挺拔立于前方，白衣不染半分尘土，明明语气温和无锋，周身却拢着一层不容拒绝的笃定，堵死了他所有迂回的借口。

谢逢辞攥紧的指节泛出青白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急躁，垂下眼帘避开对方平静的目光，掩去眸中挫败：“弟子只是想去山下集市，寻几味草药调理旧伤，山中药圃的药材药性偏烈，于我伤势并不适配。”

这是他仓促间寻出的最合理由，山中灵药虽珍稀，大多药性刚猛，他前世屡次被猛药伤及本源，旧伤本就根基虚浮，的确不适宜多用烈性药材。本以为这番说辞能搪塞过去，却见沈清寒微微颔首，半点没有放行的意思。

“调理伤势之事，何须亲自跋涉。”沈清寒抬手一挥，袖中飞出一只素色玉瓶，稳稳落在谢逢辞面前的石桌上，瓶塞松开，一股温润绵长的药香四散开来，药性柔和醇厚，恰好适配他受损的经脉旧疾，“此药我早已备好，每日早晚各服一粒，三日便可缓解经脉滞涩之苦。”

谢逢辞望着那只玉瓶，心口又是一紧。他刻意隐藏的伤势轻重、适配何种药性，连他自己都要反复斟酌，沈清寒却早已尽数摸清，默默备好了良药。这般细致入微的关照，全然落在他严防死守的壁垒缝隙里，悄无声息钻了进来。

他抿紧唇，不愿收下这份好意，伸手便要将玉瓶推回去：“仙尊厚爱，弟子承受不起，还是……”

“身为师尊，照料弟子伤势本就是分内之事。”沈清寒轻轻按住瓶身，指尖只堪堪碰到瓶沿，并未触碰他分毫，顾及着他一贯的疏离防备，语气淡而坚定，“不必推辞，更不必事事都想着两不相欠。你入我门下，受我教导，本就与旁人不同，何来亏欠一说。”

“师徒只是名分，恩情终究要算清。”谢逢辞抬眼，眼底带着几分执拗的清冷，两世的惨痛教训刻入骨髓，他再也不敢与人牵扯不清，越是亲近的温柔，日后反噬便越是刺骨，“弟子不愿长久仰仗仙尊照拂。”

沈清寒凝望着少年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影，那是历经重创后筑起的厚厚坚冰，猜忌、惶恐、戒备层层包裹住本心。他轻声轻叹，收回手，不再强硬阻拦，却依旧站在院门正中，未曾挪动半步：“你执意要下山也并非不可，只是你的伤势经不起山路颠簸，若一定要去，我陪你同往。”

谢逢辞一愣，当即摇头回绝：“不必劳烦仙尊。”

有沈清寒同行，他哪里还有机会去寻觅珍物偿还恩惠，一路必定被对方时时照拂，反倒又欠下更多人情，得不偿失。

“既不愿我陪同，又执意独自下山。”沈清寒眉峰微敛，日光落在他澄澈的眼眸中，映出少年紧绷的身形，“逢辞，你实话实说，下山根本不是为了采药，只是想要避开我，对不对？”

一语戳破心底隐秘，谢逢辞脸色微僵，别开视线不肯作答，沉默便是最好的承认。

热风掠过院门，卷起几片飘落的树叶旋落在地。沈清寒见状，也不再步步紧逼，缓缓侧身让出了院门的通路，却开口定下约束：“我可放你下山，但限你一个时辰之内返回苍山，不可去往偏远之地，不可贸然与人交易珍宝。若是逾期不归，我便亲自下山寻你。”

他终究没有强行禁锢，松开了困住少年的去路，只是留下一道温和却不容违背的底线。

谢逢辞万万没想到他会忽然松口，怔了片刻，压下满心诧异，草草拱手一礼：“多谢仙尊。”话音落下，几乎是立刻抬步走出院门，快步踏上山间蜿蜒的石阶，步履匆匆，仿佛多停留一瞬都会被这份温柔困住。

直到少年的身影转过山道密林，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，沈清寒才缓步走入院中，目光望向山下云雾缭绕的市镇方向。他并未收回神识，淡淡一缕神识遥遥缀在谢逢辞身后不远，只护住他沿途安危，并不窥探少年的一言一行，恪守着分寸，只防山间妖兽与歹人，绝不干涉他的举动。

偏院空寂下来，方才两人对峙的燥热气息渐渐散去，只剩满院寂静。沈清寒拾起石桌上那只未曾被带走的药瓶，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玉面，低声自语：“一味逃避，终究解不开心中死结。我且看你，究竟要如何还清这份本就不存在的亏欠。”

另一边，谢逢辞一路快步下山，踩着崎岖石阶穿过层层密林，直到望见山脚下人声鼎沸的市镇，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些许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苍山，确认没有身影跟随，稍稍放缓脚步走入市井街巷。

街市人声喧闹，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，烟火气息冲淡了苍山之上那份令人窒息的拘谨。谢逢辞四下张望，一心寻找价值相当、可赠予沈清寒之物。清晖丸是珍稀灵药，那枚丹药足以抵寻常珍宝数件，他必须寻一件难得又不太过扎眼的物件，悄悄放在苍山某处，悄无声息抵还这份人情。

他避开人群，走入售卖古玩奇石的僻静街巷，目光在各色摆件矿石间细细打量。沈清寒修为高深，天材地宝、稀世法器早已见惯，寻常灵药奇石根本入不了他的眼，贵重宝物又太过惹眼，一旦送出必然会被对方追问来历。

正踌躇间，一家铺子里摆放的一块寒水暖玉映入眼帘。玉石质地温润，白日吸纳日光暖意，入夜可自发散出淡淡温煦灵力，最适合长久静坐修行之人贴身佩戴，不算惊世奇珍，却胜在贴心合用，恰好适配常年静修的沈清寒。

一问价格，需要付出些许灵石，谢逢辞取出自己两世积攒、极少动用的私蓄灵石，咬牙将这块暖玉买下，小心翼翼收进随身布袋，心底总算稍稍安定。

总算寻到了可以抵偿恩情的物件，只待寻个时机，悄悄放在沈清寒的居所，之后便继续安心留在山中修行，少与对方接触，慢慢淡化所有牵扯。

购得玉石，他不敢多做停留，谨记一个时辰的时限，立刻转身往苍山赶去。行至半山腰林间，忽然一阵阴冷妖气自树丛深处窜出，一头蛰伏的低阶妖兽被他身上微弱的灵力吸引，猛地扑袭而来。

旧伤未愈，仓促之间提气迎敌，经脉骤然传来熟悉的酸胀钝痛，灵力运转一滞，险些被妖兽利爪划伤肩头。谢逢辞咬紧牙关，勉强侧身避开，正要凝神运功压制伤势，一道柔和灵力自远方隔空而来，轻飘飘震退妖兽，妖兽哀嚎一声，仓皇窜入密林深处逃得无影无踪。

那缕灵力转瞬即逝，淡薄得仿佛只是林间自然的灵气流动，不留半点人为痕迹。

谢逢辞僵在原地，抬眼望向苍山主峰的方向，心下一沉。

是沈清寒。

对方果然一直留意着他的安危，远远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不动声色替他化解危机，连出手都刻意隐晦，不愿让他察觉亏欠。

攥紧怀中的暖玉，方才稍稍平复的心绪再度纷乱如麻。他本想一刀两断还清恩惠，可这人润物无声的照拂，总是猝不及防落在他最狼狈无助之时，将他筑起的高墙，撞出一道又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
天色尚早，他沉默着迈步继续上山，身影隐入苍翠山林，怀中暖玉带着一丝微弱暖意，却暖不了他纠结翻涌的心绪。

而苍山之上，白衣仙人立于廊下，遥遥望着山间缓缓归来的纤细身影，眸光深沉，静待那座冰封的心墙，慢慢消融。

高墙难筑，暗绪丛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