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爬高，庭院里的晨雾彻底散尽，细碎金光穿过枝叶缝隙，落得满地斑驳。
沈清寒立在青石地砖中央，抬手凝出一缕柔和灵力，化作心法图谱浮于半空。图谱流转着浅淡银光，招式脉络清晰分明，是入门修士夯实根基的根本心法，亦是当年谢逢辞初学道时，最先修习的功课。
“凝神，观气，意守丹田。”
清越的嗓音缓缓响起，不疾不徐，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安然。沈清寒边说边抬手示范，白衣广袖起落间，动作行云流水，每一处运劲、每一次流转，都恰到好处，浑然天成。
谢逢辞依言垂眸，依着心法口诀运转体内灵力。指尖刚泛起微光，昨日被灵力滋养过的旧伤便隐隐传来钝麻之感，顺着经脉游走，扰得心神几分涣散。
他强压下体内异样，刻意将气息收得极浅，周身灵力运转循规蹈矩，却始终隔着一层，不肯全然放开。像是在身前筑起一道无形冰墙，将所有可能靠近的暖意，尽数挡在外面。
沈清寒余光将这一切收入眼底，动作未停，语声依旧平和：“运转不必拘束，根基心法讲究顺势而为，一味紧绷，只会让经脉滞涩，旧伤也难痊愈。”
一语戳中症结。
谢逢辞身形微僵，面上神色未变，只低声应道：“弟子谨记。”
他试着稍稍放松，可心底的戒备早已根深蒂固。只要身旁这人气息靠近，前世那些交织着温情与绝望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。他不敢卸下心防，哪怕明知对方此刻并无半分恶意。
一师一徒，同处一方小院，一人坦然传道，一人刻意疏离。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僵持，温和的日光落在两人身上，却暖不透彼此之间横亘的寒意。
半个时辰过去，基础心法修习完毕。
沈清寒收了灵力，悬浮的图谱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风里。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，见他额角沁出薄汗，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，眉眼间依旧是化不开的冷淡。
“歇片刻吧。”
谢逢辞依言停下动作，后退两步，自然而然拉开距离，垂首站在一旁，姿态恭谨，却再无半分亲近之意。
沈清寒望着他疏离的侧影，沉默片刻，缓步走到院角石桌旁。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温好的灵茶，是山间独有的雾心茶，清香淡雅，最能宁神静气。他执起茶盏，斟了一杯，递向谢逢辞。
“喝些茶，平复气息。”
莹白瓷杯盛着浅碧茶汤，袅袅热气携着清甜茶香扑面而来。谢逢辞抬眼，看向那只骨节分明、肤色偏冷的手，喉间微微发紧。
又是这般恰到好处的关怀。不逾规矩，不显刻意，却步步逼近他刻意维持的界限。
他伸手接过茶杯，指尖不经意相触，对方指尖微凉，触感转瞬即逝，却像一道细刺，轻轻扎在心口。
“多谢仙尊。”他捧着茶杯，指尖攥得略紧，浅啜一口茶水，茶香入喉，心底的纷乱却半点未减。
“你心中似有杂念。”沈清寒直言，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，“修行之道，首重静心。若心绪难平，再如何苦修，也难窥门径。”
谢逢辞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，长睫掩去眼底情绪：“弟子知晓，只是初愈不久，身子尚乏，难免分神。”
又是滴水不漏的回答，用伤势做挡箭牌，将所有深究的话语都堵了回去。
沈清寒轻轻颔首，没有再追问。他活了数万载，阅人无数，自然看得出少年是有意回避心事。强行逼问，只会让这层隔阂变得更厚。
“既如此，今日修习便到此为止。”他收回目光，望向远处层叠的苍山，“往后每日清晨，便随我在院中练心定神之法，不必再独自前往后山。”
这话如同定下往后朝夕相处的规矩。
谢逢辞心下一沉，下意识便想拒绝。往后日日相对，他费尽心思筑起的防线，怕是迟早会出现破绽。可师尊之命在前，他没有反驳的立场。
良久，他才咬了咬下唇，低声应道：“……是。”
字句之间，满是无可奈何。
日至正午，日光变得炽盛起来。
谢逢辞回到偏屋，反手关上房门，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。屋内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他略显不稳的呼吸声。
他走到榻边坐下，摊开掌心，那枚清晖丸静静躺在手心，莹白剔透，灵药的清冽气息萦绕不散。
指尖摩挲着药丸表面，前世的记忆再次汹涌而来。
从前，他身上但凡有半点伤损，师尊总会第一时间送来灵丹妙药，这般细致呵护，曾是他整个修行岁月里最珍视的温暖。可到最后，也是这份温柔，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是真是假，是善是恶，两世纠缠，他早已分不清。
谢逢辞抬手，将清晖丸收进随身的药囊之中，并不打算立刻服用。他不敢轻易接纳对方给予的一切，哪怕是治病疗伤的灵药。
起身走到箱匣前，打开木盒，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那日收下的灵米灵蔬。他指尖拂过饱满的灵谷，眼底神色冷淡。
下山寻等价之物的念头，愈发坚定。
两清，唯有两清，他才能真正安下心来，远离这让人痛彻心扉的师徒羁绊。
而主屋之内，沈清寒临窗而坐，手中捧着一卷古籍，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之上。
神识悄然散开，轻轻笼罩着不远处的偏屋，清晰感知到屋内少年起伏不定的心绪，以及那份始终不肯松懈的戒备。
他微微蹙眉，万年古井无波的心湖，再度泛起涟漪。
他翻阅过无数上古典籍、天道卷宗，寻遍各方命理推演，始终找不到谢逢辞性情大变的缘由。命格轨迹明明安稳顺遂，可眼前之人，却像是从另外一条满是荆棘的路途走来，满身伤痕，满心提防。
“到底是何处出了差错……”他低声呢喃，语声里带着一丝茫然。
他不想看着少年这般独自困在阴霾里，更不愿那既定的相伴命格，就此彻底偏离。
指尖轻轻敲击窗沿，思虑良久，沈清寒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既然对方刻意躲闪，刻意划清界限，那他便慢慢来。一日不行，便一月，一月不行，便一年。他有的是时间，也愿意耐心等候。
总有一日，他会撬开那层层冰封的心墙，看清内里隐藏的伤痛。
窗外蝉鸣初起，夏日的气息渐渐漫上山林。
一屋之内，一人执着斩断过往，步步设防，只求相安陌路；一屋之外，一人暗自探寻缘由，步步相随，执意要解开纠缠。
两世宿命交织，拉扯愈发浓烈。这苍山之上的朝夕相伴，从今日起，再无片刻安宁。
夜色再度降临之时，山间风势渐起，卷着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心底无声翻涌的暗潮，绵绵不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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