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满苍山,山间晚风渐柔,吹散了白日残留的微凉。
偏屋内烛火摇曳,灯花噼啪轻响。谢逢辞端坐在木榻上,指尖捏着那枚贴身佩戴的暖玉符。玉体温润微凉,可萦绕其上的丝丝仙气,却像是细密的蛛网,缠得他心口发闷。
白日沈清寒渡来的灵力暖意还残留在筋骨里,温柔得近乎蛊惑,与前世那些隐秘的、无人知晓的偏爱层层重叠。
他闭了闭眼,指尖用力,玉符边缘硌得指腹生疼,才勉强将翻涌的旧事压下心湖。
重生一世,他早已不敢再信半分温柔。
前世他赤诚热烈,满心满眼皆是师尊,甘愿为他踏遍血海、承受雷劫,最终却落得身死道消、魂飞魄散的下场。那些刻骨铭心的好是真的,最后刺骨彻骨的凉,亦是真的。
沈清寒的关怀从来都这般润物无声,从前他当作世间至宝,捧在手心珍视万年,如今只剩满心忌惮与仓皇。
窗外树影婆娑,月色透过窗棂,落在案头整齐摆放的灵米灵蔬上。谢逢辞目光扫过,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。
他起身取出随身的锦囊,将所有灵米细细装好,妥善收在箱匣最深处。他早已算好,苍山脚下的城镇多有珍稀灵材,待日后伤势痊愈、师门课业松懈,他便下山寻觅等价之物,两清之后,他与沈清寒师徒一场,便只剩规矩礼法,再无半分牵扯。
他要彻底斩断这纠缠了两世的尘缘。
夜深露重,主屋的灯火依旧未熄。
沈清寒立在窗前,白衣如雪,身姿清绝如苍山万古不化的冰雪。他目光静静凝望着远处偏屋的点点灯火,眸底是万年道心从未有过的波澜。
修行数万载,他勘破天道轮回,看透众生虚妄,七情寂灭,六根清净,从未有任何人、任何事能乱他心神。他执掌正道法度,行事淡漠公允,于世间万物皆无执念。
可唯独谢逢辞。
自这少年拜入他门下那日起,一切便悄然不同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少年刻意的躲避、生硬的礼数,能窥见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戒备与伤痛。他翻阅无数命簿天道,所见皆是师徒和睦、岁岁相伴的顺遂图景,可眼前的谢逢辞,冷漠、疏离、步步设防,仿佛历经无数苦楚,对他藏着千般怨、万般惧。
命格无端异变,人心截然相反。
沈清寒修长的指尖轻轻抵在窗沿,微凉的触感抚平些许心底的茫然。他不懂这无端生出的隔阂从何而来,更不懂为何仅仅看着那间亮着灯火的偏屋,他沉寂万年的心河,便会风起潮涌,念念不舍。
第二日天光大亮,晨雾漫过山腰,笼罩整座竹舍。
谢逢辞早早起身,收拾妥当便准备前往后山。连日躲避开主屋晨昏定省,他早已摸清沈清寒的作息,只盼能彻底错开,减少碰面的机缘。
可今日刚踏出偏屋院门,便看见白衣仙人立在院中青石桥上。
晨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,墨发随风轻扬,周身仙气澄澈干净,眉眼淡漠温柔,立于薄雾晨光之中,宛如谪仙临尘,不染半分烟火。
谢逢辞脚步骤然顿住,心头骤然紧绷,下意识便想转身回避。
“逢辞。”
清润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,温和无波,却让他避无可避。
谢逢辞只得停下脚步,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转过身垂首立好,姿态恭谨疏离,礼数分毫不差:“仙尊。”
看着他这般刻板生分的模样,沈清寒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。
“连日晨起便入后山,可是偏爱山中清静?”他缓步走近,目光落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头,昨日被晚风牵动的旧伤,此刻依旧残留着微弱的淤滞气息。
谢逢辞垂眸应声:“后山灵气浓郁,弟子想潜心修炼,精进修为。”
这是最稳妥、最无懈可击的回答。
沈清寒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少年的睫毛纤长浓密,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,掩去了所有真实心绪。他分明看似温顺听话,可周身每一寸气息,都在无声地划清界限。
“你身上旧伤未愈,不必急于苦修。”沈清寒语声轻柔,带着不容拒绝的关照,“欲速则不达,强行修炼,只会伤及根本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,一枚通体莹白、萦绕着淡淡清辉的疗伤玉丸静静悬浮在两人之间。
此乃清晖丸,是他亲手炼制的上品灵药,专治筋骨淤伤、陈年旧疾,寻常弟子求之而不得。
谢逢辞抬头望去,瞳孔微缩,下意识便想要推辞:“仙尊,弟子……”
“师门赐药,无需推辞。”沈清寒打断他的话,语气平淡却坚定,“好好养伤,方能潜心修行。”
温润的灵力托着玉丸,缓缓送至他身前,暖意轻柔包裹而来,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温柔。
谢逢辞指尖微颤,心口酸涩纷乱的情绪再次翻涌。
他最怕的便是这般场景。
沈清寒永远这般光明磊落、温柔体恤,以师尊之名,行万般呵护之事。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,挑不出半分错处,若是执意疏离冷淡,反倒显得自己偏执狭隘、不知好歹。
可越是这般温柔,他便越是惶恐。
前世的惨痛结局历历在目,他不敢再沉溺半分。
僵持片刻,谢逢辞终究还是抬手接过玉丸,冰凉的药丸落在掌心,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闷。
“弟子多谢仙尊。”他低头道谢,声音轻淡,依旧是疏离的口吻,“此药恩情,弟子铭记,日后必定报答。”
又是报答,又是两清。
沈清寒看着他字字划界、句句疏离的模样,眸色轻轻暗沉几分。万年冰封的道心,第一次生出细微的涩意。
他想要的,从来不是他的报答与偿还。
只是这话,他无从说起,更无法言说。
天道命簿不会出错,可眼前的少年,偏偏挣脱了既定的命格,带着一身未知的伤痛,硬生生隔出了千山万水的距离。
“无需报答。”沈清寒收回目光,语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,“今日不必去往后山,随我在院中修习基础心法。”
谢逢辞心头一紧,本能的想要拒绝,可对上对方沉静的目光,所有推脱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。
他没有资格忤逆师尊之命。
只得低声应下:“是,仙尊。”
晨雾渐散,暖阳洒落庭院。
青石院中,一长一幼分立两侧。白衣仙尊身姿挺拔,娓娓传道,语声清越,字字入理。身侧少年垂首静立,眉目安静,乖乖听教,看似全然遵从,可紧绷的肩线、疏离的眼神,无一不在昭示着心底的戒备。
沈清寒目光落在他身上,细细描摹着少年的眉眼。
他不知少年心中藏着何等过往,不知他为何满心设防、步步远离。
但他看着这抹单薄孤寂的身影,心底只有一个愈发清晰的念头——
他想解开这层层禁锢,想抚平他眼底的伤痛,想让这个刻意躲着他的少年,重新如命簿所载一般,岁岁相伴,安然无忧。
灶边烟火种下的尘缘,已然生根。
从今往后,心河风起,万般牵绊,皆因他而起,再难平息。
而谢逢辞立在暖阳之下,听着耳边温柔绵长的传道声,心底的高墙层层紧绷。
他暗暗告诉自己。
这一世,他定要守好本心,寸寸设防,斩断尘缘,绝不能再重蹈覆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