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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

袁朗把年度对抗演习的胜利旗从训练场扛回来那天，我做了一桌菜。糖醋排骨、凉拌黄瓜、番茄炒蛋、羊骨汤，每道都是他爱吃的。他把旗子往书架上一搁，先去阳台给桂花苗松了一遍土，又进厨房盛了两碗饭，坐下来拿起筷子之前把凳子往前挪了三寸，抬头看我。
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？演习庆功上周老马已经办过了，结婚纪念日还差三个月，我生日也早过了。”

“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。就是你这周训练太狠，嘴唇起皮了，手指倒刺又多了两根。羊骨汤补钙，番茄炒蛋补铁，糖醋排骨是你爱吃的。”我把筷子递给他，“吃饭。”

他接过筷子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倒刺，没说话。吃了两口，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，又低头继续吃。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他停下来，用筷子点了点糖醋排骨的盘子边缘。

“这盘糖醋排骨的糖色比老马上周做的偏淡一点。偏淡的适合你，你现在吃太甜容易反胃。老马每次给你做都是单独盛一份少糖的，他说这叫‘林医生专属定制版’。”

“你跟老马讨论过我吃糖醋排骨的甜度？”

“讨论过。去年冬天你在食堂随口说过一句‘今天糖醋排骨偏甜了’，老马当时正在擦灶台，擦完那块灶台就掏出小本子记下来了。他的小本子就放在围裙口袋里，专门记每个人的口味——三多吃不了辣，齐桓不吃香菜，你说过偏甜，他就给你减糖。前几天他还问我，说林医生怀孕以后口味有没有变，我说好像比以前更爱吃清淡的了。他点了点头，说那产前那几顿饭都少油少盐。”

我筷子停了一下，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。“你跟老马在食堂讨论我的孕期饮食，这事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
“因为老马说不用让你知道。他说林医生操心的事够多了，炊事班的保障本来就是我们的活。他每次都把话倒过来说——明明是他在照顾你，非说成是你给了他改进菜谱的动力。在A大队，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默默把事情做了然后死不承认。”

吃完饭，他端着空碗进厨房拧开水龙头。自从孕晚期开始，洗碗这件事就被他从我手里全面接管，理由是“你弯腰不方便”，附带一份贴在冰箱上的《厨房操作安全守则》。他洗碗时我就在旁边擦灶台——他擦灶台总是留水痕，我拿干抹布跟在他后面再抹一遍。他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架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忽然侧头看着灶台边缘。

“你说，以后小袁出生了，他吃饭的口味会更像你还是更像我？”

“像谁都行，只要不挑食。”

“不挑食应该像我。我什么都吃，老马做的任何菜我都吃。你也不算挑食，就是口味偏淡。小袁如果是男孩，可能像我一样什么都吃；如果是女孩，可能像你一样口味偏淡。但不管男孩女孩，第一口辅食肯定不是老马的红烧肉——太油了，一岁以前不能吃。得从米粉开始，然后是菜泥、果泥，慢慢过渡到软饭、肉末。我已经查过了。”他从冰箱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军区医院妇幼保健手册——还是齐桓帮他找的那本，书脊已经有些松动了，里面夹了好几张便签纸。他翻到辅食添加那一章，指给我看上面用铅笔画了圈的段落，“等你产假结束回医疗站值班，白天我来带。米粉怎么冲、菜泥怎么做，我都提前学。实在学不会就去找老马拜师——他能把红烧肉做出八种口味，做婴儿辅食应该不在话下。”

灶台上方的灯管在他肩后嗡嗡轻响，他靠在大理石边沿，双臂交叠搭在身前，低头看我的那一眼带着一丝不太正经的邀功意味——但邀的不是功劳，是在等我给他分配下一个任务。

我靠在冰箱上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在医疗站见到他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，拖了三天才来，我骂他他就嬉皮笑脸。现在他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，跟我讨论婴儿辅食的添加顺序，还提前查了米粉和水的冲泡比例。我把围裙从他身上解下来挂回挂钩，然后握住他那只被戈壁滩的干风吹出倒刺的手，低头又看了一眼他起皮的嘴唇。这人把米糊配比和冲泡温度全背熟了，却还是忘了给自己涂护手霜。

“把护手霜拿来。”

他从抽屉里翻出那管被我放在灶台下面的护手霜递过来，我把护手霜挤在手心里搓开，拉过他的手，从手背到指尖均匀抹了一遍，连每一个倒刺的毛边都按平。他的指腹粗糙，有几道攀岩留下的茧被我揉开时微微发痒。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弯了一下，任由我倒过来覆过去地涂，没有说“这点小伤不碍事”。很久以前他在医疗站缝针时憋着不喊疼，现在他不会再那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