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
袁朗当爸爸的第一天,就被一个九十毫升的奶瓶打败了。他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,怀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儿子,另一只手举着奶瓶,脸上的表情比他在演习中遇到蓝军伏击时还要严峻。怀里的婴儿闭着眼睛,嘴巴抿得紧紧的,对伸到嘴边的奶嘴毫无兴趣。
“林知意同志,我遇到了战术瓶颈。”他把奶瓶举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怕吵醒隔壁床,“奶的温度我测过了,手腕内侧试的,跟齐桓帮我找的那本《新生儿护理手册》上写的一模一样。姿势也是照书上来的——四十五度斜抱,奶嘴排气孔朝上。每一步都严格执行,但他就是不张嘴。当年我带突击队摸哨,对方哨兵都比这小子配合。刚抱上他的时候他还睁眼看了我一眼,那表情就像在说‘我知道你是爸爸,但我现在不想理你’。”
“手册第一条不是写着‘新生儿应在出生后一小时内吸吮母乳’吗?”我靠在病床上,看着他把襁褓重新调整了个角度,“你把宝宝抱过来,让他试试。”
他把婴儿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怀里,动作轻得像在拆一枚引信。奶嘴刚触到婴儿的嘴角,小家伙就自动张开嘴开始吮吸,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了我一眼又满足地闭上了。袁朗张了张嘴,低头看看自己空掉的双手,又看看我怀里安静吃奶的儿子,表情从困惑转为一种微妙的不服气。
“我抱了他二十分钟,他不肯吃。你抱过去十秒钟,他就吃了。他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他才一天大,哪有故意不故意的。”
“一天大就已经能分辨谁才是真正掌握后勤补给的人。”他坐下来,把陪护椅往床边拖近了些,手肘撑在膝盖上,用掌心托着下巴,专心致志地看婴儿吃奶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伸出手,用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攥成拳头的小手。婴儿的手指微微张开又迅速攥回去,正好握住了他的指尖。他低头看着那五根比火柴棍还细的手指缠在自己的食指上,嘴唇动了动。
“孕期营养保障方案执行了九个月,出生体重六斤八两,评分满分。小袁同志,你妈怀你的时候喝了四十七次羊骨汤、吃了三十八次鱼、一百二十多次鸡蛋——这些数据都在我的方案里记着。你在肚子里听我唱了四个月《向前向前向前》,现在出来第一顿饭却不肯让我喂。没关系,来日方长。”
小袁松开他的手指,继续专心吃奶,对这番长篇大论毫无反应。
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齐桓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温奶器,包装盒外面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一层。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——是这几天他代袁朗签的训练报告和队务简报,每一项后面都附了批注。
“温奶器是我表姐家用过的,闲置了一年,清洗消毒过了。奶瓶刷和奶瓶夹在盒子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我已经批了袁队长的陪产假,为期一周。这一周的训练由我全权负责,不劳队长操心。”
袁朗从陪护椅上站起来,接过那叠训练报告却没有翻,而是看着齐桓。“老齐,这几天辛苦你了。队里还好?”
“一切正常。新兵连昨天轻武器考核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,比上月提高两个百分点。老马这几天在炊事班炖了两次鲫鱼汤,一次是给林医生下奶的,一次是试验新菜。他说鲫鱼豆腐汤以后列入炊事班常备菜谱,代号‘月子汤一号’。”齐桓合上公文包,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小袁,压低了声音,“他像谁多一点?”
“额头像她,眉骨像我。”袁朗压低声音回了一句,又抬手比了比自己的眉骨,手指沿着那道疤的走向虚虚划了一道,好像要把这道轮廓传给婴儿床里那个熟睡的小人。
齐桓微微颔首,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拍。“许三多下午过来。他织了双新袜子,说上次鹅黄那双可以换洗。”说完便轻轻带上了门。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袁朗把那叠文件放在床头柜上,坐回陪护椅里。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县城医院的院子里亮起两盏暖黄色的路灯,光晕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条纹。
“铁路大队长今天上午来电话了。”他把椅子往前又挪了半寸,声音放得很轻,“他说恭喜,还说他当大队长这么多年,批过的结婚报告和陪产假加起来,咱们家占了两份。我说还有一份恋爱申请报告,您漏算了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——铁路的‘沉默片刻’相当于别人笑出声。”
婴儿吃完奶,在我怀里睡熟了。小脸蛋圆鼓鼓的,睫毛又长又密,贴在眼睑上像两排小扇子。我把他轻轻放进婴儿床,拉好小被子。袁朗站在我旁边,把婴儿床栏杆上挂的那只哨子摆正——那是他用弹壳做的那枚紧急哨,红绳系在床栏上,和我们两枚臂章挂在一起。他的A-03和我的A-09并排,被同一根铁路拆下来的红线连在一起。旁边多了一枚空弹壳,他今天刚从口袋里掏出来挂上去的。
“这枚空弹壳是留给小袁的。等他长大了,如果他想戴上臂章,这枚弹壳就是他的第一枚。如果不想,就当个纪念——他爸他妈都是A大队的兵。今晚我留下来陪床,行军床在走廊那头,我跟护士长说好了。”
我伸手把他作训服领口翻出来的那截内衬按回原位。他的领口永远是乱的,但当爸爸第一天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——他专门买了把新的指甲锉,昨晚自己在卫生间里挫了半个小时,手指肚逐一摸过确认没有毛刺才出来。
“你这辈子第一个战术任务是被许三多在断崖上抓住,第一个后勤任务是给我送橘子糖,第一个家庭任务是在新家阳台上种桂花苗——今天开始又多了一项:当爸爸。前三项你都完成得挺好。”
“第四项,保证全年无休,终身服役。”他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压着嗓音朝我敬了个歪歪的军礼,转过身推开病房门,又回头望了一眼婴儿床上那张安睡的小脸。走廊里齐桓大概还在护士站翻看值班表,袁朗轻手轻脚地掩上门,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