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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

发现怀孕那天，袁朗正在医疗站做季度体检。他坐在诊床上，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，左臂绑着血压计袖带，嘴里还在念叨今年对抗演习的战术想定。我把听诊器从耳朵里摘下来，看了一眼验孕报告上的加号，又看了一眼他。

“袁朗，你先把袖子放下来。有件事通知你。”

“什么通知？”他把袖子放下来，正了正坐姿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表情切换成“接受作战任务”的严肃模式。

“你要当爸爸了。”

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，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，又抬头看了看我，嘴唇动了动，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：“那我上次跟你比仰卧起坐还赢了你三个——算不算欺负孕妇？”

“你当时不知道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。以后所有体能比赛，你赢了算你赢，我赢了你没输。”他站起来，手抬到半空中，像是想抱我又不知道该用多大力度，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，拇指在军装肩章上摩挲了一下。然后他退后两步，重新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糖，一颗剥开递给我，一颗自己攥在手里没吃。

“从今天开始，橘子糖的优先级下调。你的健康周报里要加一项孕期追踪，我负责每天更新。牛奶从每天一杯升级为每天两杯。鸡蛋照旧。老马的羊骨汤改为每周三次。我马上去查孕期营养指南——齐桓上次说后勤资料室有一本军区医院的妇幼保健手册，我今晚就去借。”

“你连妇幼保健都要查资料？”

“我以前没学过。但可以学。攒钱、戒烟、煮鸡蛋、切番茄——哪样不是从零开始学的。”他站起来，把攥在手里那颗已经捏出裂纹的橘子糖放在诊桌上，“这颗糖留着。等小家伙出来，告诉他这是他爸知道他要来的那天攒下的第一颗糖。”

接下来一周，袁朗把攒钱本上的“购房基金”栏旁边新开了一页，标题写着“育儿基金”。第一行记录是妇幼保健手册借阅日期，第二行是叶酸的购入价格，第三行是“婴儿床木材预算——暂定胡杨木，待调研”。他用铅笔在小老虎存钱罐旁边又画了一只更小的小老虎，缩成一团，旁边标注“小橘子”。

妇幼保健手册是齐桓找来的。他把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我诊桌上，扉页贴了张便签——“此手册为军区医院内部资料，借阅手续已办妥。归还日期不限。建议重点阅读第三章孕期营养和第五章产前检查时间表。如有疑问，可随时联系军区医院妇产科。——齐桓”又隔了一天，许三多送来一个小包裹，里面是两双毛线婴儿袜，一双鹅黄一双淡粉，针脚密实得和他的绷带缝法如出一辙。包裹里夹了张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，就两双都织了。——许三多”。

袁朗看着那双鹅黄的袜子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拿起淡粉的那双也看了好一会儿。“三多的手比以前还稳。他在钢七连时缝被子是班里最差的，后来到A大队学会了缝绷带，现在连婴儿袜都会织了。”他把袜子放回包裹里，忽然转头看我，“等他结婚的时候，我给新娘子缝一整套婴儿服当贺礼——让他也试试收袜子时说不出话是什么滋味。”

一周后，袁朗把妇幼保健手册第三章翻完了，在餐桌上摊开一张孕期营养计划表，抬头是“第二阶段作战方案——孕期营养保障”。每天两杯牛奶、一个鸡蛋、三顿正餐加两顿加餐；每周三次羊骨汤、一次鱼、一次动物肝脏。每种食物后面标注了核心营养素——钙、蛋白质、铁、叶酸。最后一行写着：“林知意同志有权根据实际食欲随时调整。以上所有条款，如与林知意同志当天口味偏好冲突，以林知意同志口味偏好为准。”

“手册上写的动物肝脏每周一次，但我记得你不爱吃肝。所以我标注了‘备选’——如果你不想吃肝，可以用牛肉代替。铁含量差不多，吸收率稍低，但可以多吃几口补回来。口味偏好优先。手册是指导，你是终审。”

“你连铁的吸收率都查了？”

“齐桓帮我查的。他说后勤资料室有一本营养学教材，里面有食物铁含量对照表。他抄了一份给我，用的是铅笔，说方便修改。”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抄表格，上面是齐桓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字迹，每一种食物的铁含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。表格最底端有一行铅笔字：“孕妇对气味敏感度上升，鱼类建议选腥味轻的。——齐桓”

进入孕中期，我的肚子终于有了弧度，体检时各项指标均在正常范围。一天晚上熄灯后，袁朗像往常一样把手臂搭在我腰侧——这段时间他总是把手轻轻搁在肚子上方，说是在等一次胎动。那天半夜我翻身，他忽然睁眼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。

“刚才他踢我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踢你，不是你做梦？”

“做梦和踢是两回事。做梦是在训练场上追蓝军追丢了，醒了一身汗。你刚才翻身，他踢了一下，是这里——”他握住我的手腕，把掌心轻轻按在肚脐右侧。几秒钟后又一下，极轻，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弹了一枚小石子。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过分，五指张开贴着那处，始终没移开，像是要把这轻轻一顶的力道存进骨头里。

“以前演习时无线电里听到‘已抵达目标区域’，就是这个感觉。等了很久，信号终于到了，清晰、确定。我每次做战术方案都强调抢占先机——但这次被他抢了。他比我们都快。”他把脸埋进我肩窝，闷闷地说了句几乎被枕头吞掉的话，“谢谢你。”

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他搁在我肚子上的手臂，我将它按回原处，又在他额头那道旧疤上顺手轻敲了一下。他纹丝不动，假装睡着，只是搁在我腹部的那只手指悄悄弯了弯，勾住了我的指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