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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

春节过后，袁朗开始了一项新的工程——给阳台上的桂花苗搭一个防风罩。他说桂花苗去年冬天在室内熬过来了，今年春天得早点适应室外环境，但也不能直接吹风，需要一个“过渡性防护设施”。这个名词是他从齐桓那份《新房阳台空间利用建议》里抄来的，原话是“过渡性防护设施适用于季节性气候变化剧烈区域，建议采用可拆卸式轻质结构”。齐桓的原意是指阳台遮阳棚，袁朗把它用在了桂花苗上。

他花了一个周末的下午，用旧帐篷杆和一块透明塑料布搭了个微型温室。温室呈不规则的长方体，四个角用伞绳绑在阳台栏杆上，顶部留了通风口，前门可以卷起来。他在温室门框上贴了张便签：“桂花苗过渡性防护设施一号。承建单位：袁朗。设计顾问：齐桓（远程）。材料来源：帐篷杆为后勤报废物资再利用，塑料布为炊事班淘汰的蔬菜大棚余料。特此报备。”下面画了一只小老虎戴着安全帽蹲在花盆旁边，安全帽上印着“A-03工程队”。

“你什么时候从炊事班弄的塑料布？”

“上周。老马说这批塑料布是去年冬天盖蔬菜大棚剩下的，放在库房里也是落灰，我说我要给桂花苗搭温室，他说那你拿一块走，不用还。他还塞给我一包黄瓜种子，说温室闲着也是闲着，边角位置可以种点黄瓜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种子放在我手里，包装袋上印着“优质黄瓜，适应性强”，背面被老马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句“早春种，夏天吃。——老马”。

我把种子放在窗台上，然后去客厅抽屉里翻出一盒创可贴，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。“手伸出来。”

他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，但慢了半拍——我已经看到他食指上那道被伞绳勒出的红痕，虽然不深，但在他那种刮蹭了都不肯贴创可贴的人身上，能留下红痕说明绑绳结的时候用力不小。

“搭温室这种工程，手套都不戴。”

“忘了。帐篷杆的接头有点松，伞绳绑了好几道才固定住。问题不大，没破皮。”他把手伸过来，我把创可贴绕着他的食指缠了一圈，按平。他低头看着那圈创可贴，忽然笑起来，“以前在驻地，我受伤了你给我缝针，现在在家，你连一道勒痕都给我贴创可贴。林医生，你的医疗标准是不是越来越高了？”

“不是医疗标准高了，是你越来越会为小事受伤了。”

“那不是小事，那是给桂花苗盖房子。桂花苗是我们家第一棵植物——仙人掌不算，仙人掌是你从医疗站带来的，属于你的婚前财产。桂花苗是我们婚后共同抚养的第一棵植物。它的防护设施必须到位。”他把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，然后用那只手轻轻碰了碰温室塑料布的边角，“好了。桂花苗可以开始适应室外环境了。等再过半个月，天气彻底暖和了，就把温室拆掉，让它直接在阳台上晒太阳。到时候这个位置再加一盆黄瓜——老马说黄瓜苗攀藤，可以沿着栏杆长。夏天傍晚坐在阳台上喝茶，顺手摘一根黄瓜，洗洗就能吃。”

他把温室的门卷上去，让桂花苗晒到今天最后一缕夕阳。然后退回屋里，从厨房端出两杯茶，一杯递给我，一杯自己端着，在折叠椅上坐下，翘起二郎腿。

“老马还跟我要一批弹壳——新兵连要搞一个战地工艺品大赛，他负责提供材料。我说弹壳我有，但要拿东西换。他说拿什么换，我说开春之后每周多给林医生留一份醪糟。他说成交。所以从下周开始，你每周都能喝到老马特供的醪糟。枣子我负责挑，保证每一颗都去核。从恋爱建议书到醪糟谈判，我用弹壳给你换了个长期甜品供应合同。”

夕阳正好落在阳台栏杆上，把那块透明塑料布照得发亮。桂花苗在温室里安静地立着，叶子上还挂着今天浇水时溅上的水珠。窗台上那包黄瓜种子靠着桂花苗的花盆，包装袋上老马的字迹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袁朗喝了一口茶，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，又歪过头来看着我。

“春天快来了。等到四月，胡杨林该发芽了。今年春天的合影还没拍——我们每年拍四张，春天发芽、夏天绿叶、秋天金黄、冬天白雪。今年的春天是新家迎来的第一个春天，所以这张春天合影要拍两张——一张在胡杨林老地方，一张在阳台上，背景是桂花苗和黄瓜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