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
春节前一周,袁朗开始往家里搬年货。每天傍晚训练结束后,他都会从老马那里拎回点东西——今天是半扇羊排,明天是一袋冻柿子,后天是一捆粉条。老马说这些都是他专门给林医生留的,原话是:“过年物资紧俏,不早点截留就被新兵连那帮小子抢光了。”袁朗把每样东西搬回家之后都要在存钱本上记一笔,备注栏里写的是“老马战略物资转移计划”,下面画一只小老虎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满了年货。齐桓有一回路过,看了看他记账的条目,说你这不叫战略物资转移,叫驻地物资向家属区单向流动。袁朗头也不抬地说,她就是我家属,流动到她那儿就是流到我这儿。
除夕早上,袁朗没去带操。他提前跟齐桓换了班,说今天上午要“执行一项家庭后勤关键任务”——贴春联。齐桓在排班表上批了两个字:“批准。”下面又用铅笔加了一行:“春联如需代写,我的毛笔字比队长好。——齐桓”袁朗看了之后把排班表拿给我看,说你看看,老齐这个人连贴春联都要卷。我说他是怕你把春联写得像作战命令。他想了想,说那倒也是,然后还是决定自己写。
“去年在医疗站门口贴的那副‘包治包好’还在不在?”他从抽屉里翻出去年剩的红纸和墨汁,铺在折叠桌上,“今年写一副新的。去年那副是开玩笑的,今年是正式的家里的春联,要正经一点。上联写‘戈壁滩上安了家’,下联写‘胡杨树下守着它’。横批——”他把毛笔在墨汁里蘸了蘸,歪头想了片刻,然后落笔写了四个字,“四季都好。”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,不满意地摇摇头,把“都”字描了两遍,又把“好”字的最后一勾拖长了一点。描完之后他把毛笔递过来,“横批还差一个落款。你来写——‘林知意’三个字。”
我在横批右下角写了“林知意”三个小字。他接过去看了看,点点头,说这样就算联名款,以后每年春联都这么写——他出上联下联,我出横批落款。然后端着浆糊去门口贴春联。贴完之后又退到走廊中间检查水平,左看右看,让路过的陈岩帮忙看看贴歪了没有。陈岩认真端详了一会儿,说左边高了大概两毫米。袁朗说两毫米可以接受,贴春联不是搞精密加工。
午饭后他去医疗站接我,带我回家过年。推开门的瞬间,暖气扑面而来。客厅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凉菜——酱牛肉、凉拌黄瓜、蒜泥白肉,都是老马提前备好让他端回来的。窗台上桂花苗旁边放了一只小花瓶,里面插了两枝胡杨枯枝,枝上挂了几颗用红绳系着的橘子糖——是他自己剪的,说这叫“春节特供版年宵花”。卧室门上贴了一张他画的年画——一只小老虎抱着一条大鱼,鱼鳞每一片都是半圆形,旁边写着“年年有鱼”。
傍晚,他把火锅架在折叠桌上,电磁炉嗡嗡地响起来,锅底是老马秘制的羊肉汤,汤色奶白,上面浮着红枣和枸杞。配菜摆了一桌——羊肉片、冻豆腐、粉条、白菜、土豆片,还有老马亲手擀的宽面。他从厨房端出两碗蘸料,一碗芝麻酱,一碗蒜泥香油,说你喜欢哪个蘸哪个,或者两个都蘸,我两种都调了。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,阳台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,那棵桂花苗在窗台内侧安然无恙地待在暖气管旁边。远处炊事班食堂里传来隐约的喧闹声——那是留守的兵在吃年夜饭,老马端着他的拿手菜在满场敬饮料,许三多大概又在角落里给新兵夹菜,齐桓坐在桌边,筷子搁在碗沿上,安静地看着所有人。袁朗把窗子推开一道缝,除夕夜的喧闹和风雪一起涌进来,又被他轻轻合上。
“以前过年都在食堂跟兄弟们一起,觉得年夜饭就应该是上百号人一起吃的。那时候觉得自己不需要一个小家的年夜饭。后来有了你,就觉得年夜饭应该是两种都有——先在食堂跟兄弟们吃一顿,再回家跟你单独吃一顿。这样两边都不辜负。”他把羊肉片下进锅里,筷子搅了两圈,浮起来就夹进我碗里,“今天这顿饭,是我们在新家过的第一个除夕。去年除夕我在医疗站门口挂彩灯,你值夜班,我们在走廊里守岁。今年我们有自己的房子、自己的阳台、自己的火锅,还有自己的年宵花——虽然是用橘子糖和树枝做的。”
火锅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,电磁炉发出温吞的嗡鸣。窗外的雪继续下,无声地堆在阳台栏杆上。袁朗又下了一筷子粉条,捞起来的时候太滑掉回锅里,溅起一小片汤花,他手忙脚乱地去接,最后接住了半根。他把那半根粉条放进我碗里,用一种极其正经的语气说这根粉条经历了生死考验,活着到你碗里,你要珍惜。我说那另外半根呢,他指了指自己碗里另外半根已经凉了的粉条,说在我这儿,我俩分一根粉条。
饭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糖放在桌上。“新年礼物。不是弹壳,不是便签,不是方案——就两颗糖。一颗给你,一颗给我。去年除夕我们在医疗站门口守岁,我给了你一颗糖。今年除夕我们在自己家守岁,我还给你一颗糖。以后每年除夕都给你一颗——等你收满五十颗的时候,我们就老了。”
“老了以后呢?”
“老了以后还是每年除夕给你一颗糖。只不过到时候我不一定能跑五公里了,但给你剥糖的力气还是有的。”他把我面前那颗糖剥开,放在我手心,然后剥开自己那颗塞进嘴里。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——老马在食堂门口放的,每年除夕他都掐着零点准时放一挂。远处天空亮起一小簇烟花的碎光,透过挂满冰花的玻璃窗洒进来,在折叠桌上跳动。两副碗筷搁在火锅两侧,电磁炉已经关了,锅里的汤面缓缓结了一层薄油。那枝挂满橘子糖的胡杨枯枝在窗台上微微晃动,在窗帘上投下几道细细的糖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