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
入冬之后,袁朗的“早餐补给站”从医疗站门口转移到了双人宿舍阳台。原因很简单——医疗站门口冬天穿堂风太猛,他说牛奶放在挂钩上不到十分钟就凉透了。“凉掉的牛奶影响林医生的早餐体验,这是后勤保障事故,必须整改。”他在周一的健康周报里把这件事列为“本周重点优化项目”,并在次日凌晨把家里阳台靠窗的位置改造成了“第二补给站”:一张折叠小桌,铺了老马给的蒸笼布,上面摆着保温杯套、奶粉罐、蜂蜜罐,以及一只新添置的煮蛋器。煮蛋器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津贴在县城电器店买的,外包装盒上贴了张便签——“此设备专用于为林知意同志提供水煮蛋,袁朗同志享有使用权,但须在林知意同志授权后方可操作。未经授权擅自煮蛋,视为违反家庭后勤管理条例。——袁朗”
他把这张便签贴在煮蛋器侧面,右下角画了一只小老虎戴着厨师帽,爪子举着鸡蛋,旁边标注“授权待批”。我拿红笔在下面补了一句:“已授权。但煮蛋时间须严格按照说明书操作,禁止自由发挥。”
第一场冬雪过后,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从被窝里爬起来,先套上作训服,再把客厅的暖气片开到最大档,让热气往卧室方向灌。然后轻手轻脚关上卧室门,在阳台上开始操作那套“早餐补给流水线”——烧水、冲奶粉、放蜂蜜、把鸡蛋放进煮蛋器。有一天早上起晚了,他慌慌张张把鸡蛋放进煮蛋器,设好定时七分钟,然后冲到训练场上带新兵跑五公里。跑完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食堂吃早饭,而是先跑回宿舍阳台检查煮蛋器里那枚蛋——水烧干了,蛋壳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还好没炸。他端着那枚煮裂了纹的蛋看了很久,当晚就去县城电器店买了个可以自动断电的新款煮蛋器。旧的那个他没扔,说留着当备用,“万一哪天早上又起晚了呢”。
新款煮蛋器到货的第二天早上,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时,他已经把早餐在阳台折叠小桌上摆好了——一杯蜂蜜牛奶,一颗水煮蛋,一片全麦面包,一小碟老马腌的萝卜干。每样东西旁边都放了一张迷你便签。牛奶杯上写着“温度65℃,最佳饮用窗口剩余四分钟”。鸡蛋上画了一只小老虎举着秒表,旁边写着“煮七分钟,糖心”。面包的便签上写“全麦,老马说比白面包健康”。萝卜干的便签最认真,画了一只系围裙的小老虎朝另一只打领结的小老虎欠身,写着“我方(萝卜干)已与鸡蛋结为战略同盟,建议同时食用,风味更佳”。
“今天早上训练场结冰了,齐桓让新兵在宿舍走廊里做室内体能,我不用去带操。所以今天早上多了一点时间——鸡蛋煮了七分钟,糖心刚好。面包是昨天从老马那儿拿的。萝卜干是你妈上次寄的那批,最后一小碟了。蜂蜜牛奶温度我测了,65度,不烫嘴。”他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,自己端着另一杯牛奶坐在对面,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夹起鸡蛋咬下第一口,“怎么样?”
“糖心刚好,面包也新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呼了口气,端起牛奶喝了一口,上唇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沫,浑然不觉。窗外天色刚开始泛白,训练场上的冰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银灰色的光泽,炊事班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炊烟。一切都在缓慢苏醒,而在这间暖气开足的宿舍里,他已经把整个早晨都安排妥当了。
我继续吃着鸡蛋,眼光落在牛奶杯上那张“最佳饮用窗口剩余四分钟”的便签上,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。他立刻说“刚好及时,你喝的时候还剩两分钟”。我看他一眼,又喝了一大口,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,用指尖点了点杯沿。他低头看了看杯子,又看了看我。
“以后不用每天掐着秒表测牛奶温度。你早上多睡十分钟比精确到65度更重要。”
“习惯了。作战方案精确到分钟,早餐精确到度——都是精确,只是对象不一样。”他把杯子放下,用拇指擦掉唇边那一圈奶沫,站起来收餐盘。收萝卜干碟子时忽然弯下腰,毫无预兆地把脸凑到我脸颊旁边,嘴唇上残留的奶沫蹭到了我颧骨上。然后他笑着退开半步,用指腹把蹭上去的奶沫抹掉,指尖在我颧骨上多停了一秒。
“萝卜干吃完了。周末给我妈打个电话?”
“好。你打还是我打?”
“你打。你打电话她会更高兴——上次她跟我爸说,儿媳妇声音比儿子好听多了。我爸在旁边没吭声,但也没反驳。没反驳就是默认。”
“那你旁边听着?”
“全程旁听。不插嘴,不捣乱,除非你问我问题。”他做出一个把嘴唇拉上拉链的手势,然后转身往厨房走,“你先打电话,我去把碗洗了。打完电话我们去老马那儿拿新到的萝卜干——你妈寄的已经在路上了,老马说到货之后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我。他说我们家萝卜干的物流优先级和训练弹药物资一样高。”他站在厨房水槽前撸起袖子,背对着我拧开水龙头,补了一句,“热水器的温度我今天调过了,冬天用热水洗碗不伤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