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
元旦过后,驻地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雪从除夕夜开始下,一直下到年初一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。训练场上的沙土地被埋得看不见一粒沙子,炊事班门口的灯笼被雪压歪了一盏,老马踩着梯子去扶正,嘴里嘟囔着说这雪比去年还邪乎。袁朗站在双人宿舍阳台上,看着漫天大雪,忽然转头对我说:“除夕去医疗站过的,初一回你爸妈家,初二回我爸妈家,初三到初五我们都在火车上。今天是初六——我们还没有一起过过一个完整的新年。走吧,趁雪还没化,去胡杨林。每年冬天都在那儿拍照,今年冬天也该拍一张。”
他把我的围巾从衣架上拿下来,绕了两圈,然后歪着头看了看,又绕了一圈。“外面零下十几度,多绕一圈暖和。”围巾是他托人织的那条深灰色毛线的,末端绣了个小小的白色十字;他脖子上那条同款没有十字,是他在驻地门口从许三多手里接过来时自己戴上的。两条围巾用的同一种毛线,洗过太多次,都起了些毛球,针脚被坠得略微松散。
胡杨林在新雪覆盖下安静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。夏天的绿叶、秋天的金黄全被埋在雪下,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从雪被里伸出来,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交错成稀疏的线条。雪还在下,不密,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在林间打旋。空气冷得发甜,每吸一口都像嚼了一小块薄荷冰。袁朗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前面,雪没过他鞋帮,他踩实了才回头示意我跟上。和五年前他在演习中被许三多在断崖上抓住那次完全不同——那时候他故意挑碎石多的地方跑,想把追兵甩掉;现在他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,是专门为我踩的。那棵歪脖子胡杨树下,他在老位置站定,从口袋里掏出相机设定好定时拍摄,然后快步走回来站在我左边。
“第一张是冬天拍的,那时候树枝光秃秃的,我的腿还瘸着。第二张是春天,叶子刚发芽,你在我旁边,我手不知道往哪放。第三张是夏天,叶子全绿了,你说以后每年都来拍。第四张是婚礼那天——不算合影,是婚礼照,但也是在这棵树下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左手轻轻挡住镜头,俯过身在我嘴角落下一个吻。嘴唇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,触碰很轻,带着雪花融化的微凉,像一个被悄悄按在快门之前的手写附注。他移开手时快门声正好响起,闪光灯在漫天白雪中亮了一瞬。
他跑过去拿起相机翻看屏幕,然后满意地点点头,把相机揣进怀里保暖。“今年是第一张雪景合影。以后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都来补一张——不下雪就拍晴天的。反正冬天必须要有一张。现在集齐春夏秋冬了。春天发芽,夏天绿叶,秋天金黄,冬天白雪——四季都齐了。”他牵着我往林子外走,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,一深一浅,他踩出的那串明显比我的更深更宽,像一行粗体字旁边紧挨着一行细体。
回到宿舍时天色已暗。他把相机放在书架上,和我那盆仙人掌并排,然后去厨房热早上老马送来的羊肉汤。汤在锅里咕嘟着,他站在灶台前用长勺轻轻搅动,蒸汽模糊了他的侧脸。窗外雪还在无声地落,把整个驻地裹进一层蓬松的纯白。炊事班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,老马大概又在炖什么东西。远处训练场上有几个新兵在雪地里追逐打闹,笑声穿过雪幕隐隐约约飘过来。
袁朗把热好的羊肉汤端到客厅折叠桌上,又去阳台把桂花苗搬进屋里。“雪太大,放在外面怕冻着。”他把花盆放在书架最下层,蹲下来用拇指按了按土壤湿度,“还好,没冻透。老马说桂花苗第一年过冬最娇气,第二年就皮实了。”他直起腰,走到玄关,把军大衣挂上衣钩——我脱下的大衣被他顺手接过去,盖在他的军大衣外面,两件大衣重叠在一起,衣钩轻微地吱嘎了一声。
羊肉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。窗外的雪继续落,无声地堆积在阳台栏杆上,越积越厚,把那盆桂花苗留下的圆形印迹渐渐抹平。袁朗坐在折叠椅上,翘起二郎腿,脚尖轻轻晃着,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糖放在桌上。他忽然碰碰我的手腕,指了指书架方向。
“这棵桂花苗的爷爷在炊事班,它自己在我们家。以后它长大了,我们把它移栽到新房楼下,和那棵银杏树做邻居。春天银杏发芽,秋天桂花开花。到时候我们每年冬天还是回胡杨林拍照,拍完照回来喝羊肉汤。这个安排怎么样?”
“安排很好。不过桂花苗能不能活到移栽那天,取决于你能不能改掉每天松土的毛病。冬天生长缓慢,根系不需要那么多氧气。”
“那我隔天松一次。”
“隔两天。”
“隔一天半。不能再多了。我现在已经把松土当减压方式了——比打沙袋管用。上次齐桓找我谈年终总结,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松土,等他讲完我已经把桂花苗周围的土翻了两遍,心情非常平静。齐桓问我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有耐心,我说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。”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,然后站起来把空碗端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。水声哗哗地响着,他忽然回过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。
“老婆,今天那张雪景拍立得已经出来了,我把它挂在书架上了——就在仙人掌和桂花苗之间。全家福,植物也算家庭成员,仙人掌是你从医疗站带过来的,桂花苗是老马送的,这张照片是咱们俩的。四口之家,整整齐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