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
袁朗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:每天傍晚蹲在双人宿舍阳台上,拿小铲子给一盆刚发芽的桂花苗松土。这棵桂花苗是老马送的。入冬后老马把炊事班那棵桂花树挪进室内过冬,剪了几根枝条扦插,活了两棵,一棵留在食堂,一棵连盆端给了袁朗。“这是你们婚礼那棵桂花树的孙子,”老马的原话,“那棵是爷爷,这棵是孙子。爷爷归我养,孙子归你们养。”袁朗接过花盆时的表情,比他从铁路手里接过全优评定还郑重。
他把桂花苗放在阳台栏杆内侧避风处,每天傍晚松一次土,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土壤湿度。我跟他说桂花苗冬季生长缓慢,水不用浇太勤,他说他已经查过相关农业技术手册,掌握了“见干见湿”原则。后来我发现那本手册是齐桓从后勤资料室翻出来的,封面上还印着军区农业技术推广站的落款。齐桓在扉页上贴了张便签:“仅供参考。桂花苗成活率与栽培者用心程度正相关。——齐桓”
那天傍晚,袁朗蹲在阳台上用小铲子松土,我从医疗站回来,手里拎着老马给的两根羊骨头。冬天戈壁滩上冷得刺骨,驻地供暖虽然足,但从医疗站走回宿舍那段路还是能冻透作训服。我打算炖一锅羊骨汤,给他补钙——入冬后他的训练量没减,嘴唇总是干裂,手指倒刺也比秋天多了。袁朗看见我拎着骨头进门,立刻放下铲子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迎上来接过袋子。
“羊骨头?老马给的?他昨天问我要不要给林医生炖汤,我说要,他说那今天早上杀羊的时候就给你留两根最好的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还说林医生炖汤比我炖得好喝,让我不要插手,只负责喝。我觉得老马对我有偏见——上次番茄炒蛋我明明炒得不错。”
我换上居家服,把羊骨头冷水下锅焯出血水,捞出来冲洗干净,重新接了一锅冷水,放进姜片和葱段,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。袁朗没有听老马的话袖手旁观——他搬了把折叠椅坐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削皮刀和一个苹果,把皮削成一圈不间断的长条,然后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,满意地点点头,把苹果递到我嘴边。
“尝尝,今天这个特别甜。我在老马的水果筐里挑了五分钟。”
我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,确实甜。他继续坐在那里削第二个苹果,削完切成小块放进碗里,插上牙签,搁在灶台边上。然后他站起来绕到我身后,下巴搁在我肩膀上,看锅里翻滚的白色汤花。
“我以前冬天带兵拉练,回来冻得手脚发僵,最想的就是一碗热汤。现在不用想了——你就在这儿炖。”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扫在我耳廓上,声音被厨房里的蒸汽裹得有些模糊,“我是不是有点太黏你了?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知道归知道,改不改另说。”他把下巴从我肩膀上移开,退后一步靠在冰箱上,双手抱在胸前,用一种极其不正经的语调说,“而且我觉得你也挺喜欢我黏你的。不然你不会炖这么大一锅汤——我喝三天都喝不完。”
“喝不完冻起来,下周还能喝。”
“你看,连下周都替我想好了。”他笑得眉骨的疤弯成一道浅月牙,然后伸手拿起灶台上的汤勺,在锅里轻轻搅了一圈。他的动作很小心,没有让勺子碰到锅底发出声音,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窗外北风呜呜地刮过训练场,卷起一阵细沙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。厨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随着灶火微微晃动。羊肉的香气渐渐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弥漫了整个房间。
我转身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和西红柿。羊骨汤要炖一个半小时,趁这个时间正好把晚饭做了。“番茄炒蛋。你上次说练了三次,今天再练一次。”
袁朗接过鸡蛋和番茄,从刀架上抽出菜刀。他现在切番茄的动作已经完全没有初学时的犹豫了,刀刃落下的节奏均匀,每一块都保留了完整的纹理。鸡蛋打散,筷子搅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油热了,蛋液倒进锅里,嘶啦一声。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溅起的油星,然后继续往锅里倒蛋液,用锅铲翻了两下,动作虽然不如老马利索,但节奏是稳的。
“蛋炒好了盛出来。”他在自言自语,也是按我上次教的步骤在执行。番茄下锅,出汁,蛋倒回去,加盐加糖,撒葱花。出锅装盘,他端详了一下成品的色泽——红黄相间,葱花碧绿,汤汁浓郁——然后用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递到我嘴边,眼神期待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比上次又进步了。”
“那是。婚后实践机会多,进步快。”
“那以后晚饭你多做几次。”
“行啊。周一周三你值夜班,我做好了送到医疗站。周二周四我训练晚,你做好了等我。周五周六一起做——你掌勺,我打下手。周日去老马那儿蹭饭,让他也享受一下被服务的待遇。他上次说自从我学会了番茄炒蛋,去食堂蹭饭的频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,他还有点失落。”
他把炒好的番茄炒蛋端到客厅折叠桌上,又盛了两碗刚炖好的羊骨汤。汤色奶白,葱花浮在表面,香气浓郁。他端起来吹了吹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:“这汤,能在驻地卖钱。”
阳台上的桂花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,厨房里羊骨汤还在锅里咕嘟着。袁朗放下碗,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糖放在桌上。“饭后甜点。今天的是橘子味,明天的是草莓味——老马说水果筐里草莓味的快断货了,让我省着点吃。我说不能省,每天一颗是固定指标。”他把两颗糖都推到我面前,好像那颗草莓味的本来就该归我。我把草莓味的推到他手边,他低头看了看,拿起来揣回兜里,嘴角翘起一点弧度,却没有马上剥开。这个人天天叼着糖在训练场上追着新兵跑,到头来连一颗草莓味的都舍不得自己吃掉。